秋光明媚,秋老虎的威力晒得人脸颊膛红,王蝉却感觉到了一点儿冷,风吹得手凉脚也凉。
人,还能对人做出这样的事?
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妻子。
……
典妻时候,白师茂欣喜,过往做酒业时的强处便显露了出来。
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他都能说得上话!
柳笑萍很是遭了几年的罪,中间还生养过一儿一女。当然,她是母,却又非母,身为典妻,她只是一个质押物。
翠婶抹泪,“亏他还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没心肝的畜生!”
“后来,萍姐儿坏了身子,家里又出了好些铜钿,想把她接回来……恨吶,我们说不通那畜生!我们只是寻常人家,家里的铜钿不值钱,比不得他质着萍姐儿时得的多。”
“老婆子我没法子了。”
说着,她的脸又阴了下来。
“既然什么都比不过人家,那就比不值钱的!”
“我什么都没有,就命比他白师茂的命烂!”
“……那一天,我拿了砍刀,跳着压了人的脖子。我想着啊,了不起就一起下阴曹地府,老婆子我背了人命,去刀山火海的炼狱受罚,他白师茂也得陪着。呸!这般恶心的人,没资格和老婆子我待一处,刀子火海都嫌弃他,他就得去粪池狱,臭东西待臭地方。”
粪池狱,《广异志》记载了,据说这一处地狱大得很,有数顷之广,中间都是屎尿人粪,臭恶难闻。
恶人入了此处,灌上一肚再一肚的屎尿,直把那恶心肠洗个干净才成。
翠婶轻蔑地嗤笑了声,“怂货!真动刀子他倒是怕了,签放妻书的时候,手脚都是抖的。”
“阿婆——”再瞧老太太,王蝉泪汪汪,一点儿也不觉得她难缠了。
难缠才好啊。
难缠的娘,是娃儿的福气。
“自那以后,我瞧着读书人就讨厌,读书人家的狗都惹人烦,瞧着我就吠,它先吠我,我才和它吵。”
老太太一抹脸,瞧着王蝉,老实道,“我瞧你爹也不顺眼,萍姐儿说来看你,我想了想,也就来了。”
这下,翠婶倒庆幸了。
要不是王蝉有个秀才爹,她恨屋及乌,瞧着昨儿的王婵,想到当初的萍姐儿,她才不做这费事的事儿。
挑着瓮不算,东西搁地上了,还回家领着自家眼睛不好的姑娘,腰间再挎着盆龙眼来瞧人,麻烦!
这一瞧,嘿,倒将萍姐儿的眼睛瞧好喽!
阿弥陀佛!
福生无量天尊!
翠婶乱拜神,每一个都打声招呼。
以后,这蝉丫头就是她家新供的小神仙了,初一十五,要不要也来点香火?
她迟疑了下,又暗暗摇了摇头。
得,还是今天这老样子,来点儿瓜果吧,实惠。
王蝉自是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翠春阿婆心中百转千折了一遍。
听着阿婆的话,祝从云和祝凤兰没有一分意外,显然,柳笑萍的遭遇,胭脂镇的人多是知道的。
柳笑萍生了一儿一女,且新婚头几年,白家犹在的时候,白师茂一表人才,还是进过学的,虽只识了字、明了理,功名上欠缺,只考了童生,却也能道一声正经的读书人。
夫妻之间也是有过好时光。
回来后,思及自己的遭遇,她时常落泪,不知不觉,眼睛就差了些。
刚开始是一点模糊,再后来加重,到了最后,完全的陷入黑暗。
明珠蒙尘,人人道一声可惜。
也有心狠嘴碎的,道一声活该,呸一声贱。
都这样了,还想着前头的男人,想着那俩孩子,生生把自己哭瞎了,这就是贱命,命贱,人还贱!离了苦海还磋磨自己,生生磋磨瞎了!
苦难传多了,就成了甘蔗渣,呸一口才痛快。
柳笑萍愈发的不出门,可家里,也是有这样的声音。
“不是我贱,我不是哭瞎的……”柳笑萍哽咽得不行,几乎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恶言随着眼泪淌尽,“我就哭了几日,凭什么不能哭,我恨吶,恨吶……是人害的,我眼睛是人害的——”不是、不是哭瞎的。
眼睛畏光的刺痛还在,可她顾不得。
“不哭了,萍姑姑不哭了。”
泪眼朦胧中,柳笑萍抬起了眼,眼睛被一方布帕轻柔地擦过,持着布帕的手小小的。
是阿蝉。
小姑娘站着,倒显得比跌地的柳笑萍高,她垂眼瞧人,莫名让柳笑萍想起了庙宇小观的神像,悲悯怜人。
只泥塑的神仙,纵然仙香举过头,神明也不应、不理人间愁。
但阿蝉,她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不是泥塑木雕。
王蝉的指尖微顿,在柳笑萍的眼睛处画了道炁。
方才她在石头中瞧到的一道炁。
莫名的,王蝉知道炁勾勒成这样的炁场,能让了柳笑萍的眼睛好受些。
她小声,“萍姑姑不哭了,褪去了刺痛,你再瞧光,它便是明媚的。”
柳笑萍抬眼,眼泪被擦净,瞧过阿娘,再瞧瞧周围。
秋日的光,果真明媚。
……
作者有话说:
①《月下独酌四首其二》唐 李白
第10章
“啪的”一声响,木桶砸进水井里,随着缆绳咕噜噜地响,木桶晃悠着井水往上。
“快洗把脸精神精神,有什么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说。”
祝凤兰动作利索,打了井水,拿了脸盆葫芦瓢,招呼柳笑萍净面,自己也洗了一把。
沾了清水,柳笑萍的脸白得愈发清透,瞅着王蝉,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姑姑太高兴了,吓到阿蝉没有?”
王蝉摇头。
柳笑萍手中的帕子攥紧,帕子有些湿泞,低头一瞧,面上爬上羞色。
“这帕子脏污了,我拿回去洗洗,回头给阿蝉绣一方新的。
“还拿回去干嘛?往兜里一揣也不嫌埋汰。”祝凤兰嗔了一句,二话不说地夺过柳笑萍手中的帕子,又打了一桶的井水,皂角一抹一搓,只片刻的功夫,木架子上就多了几方手帕。
“阿蝉也别和你萍姑姑客气,她呀,人美手也巧,绣的花儿比我好看多了,让她绣,多绣几方给咱们小阿蝉。”
“对,我之前的手艺好着呢,几年没动针线活,不过功底在,回头捡捡就又顺手了。”
哭了一场,柳笑萍的心情也明媚了起来,唇边挂着笑意,一双秋水剪瞳上下瞧了王蝉几眼,眼里有不赞同。
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怎么能穿得这么潦草?
“回头我再做几身衣裳给你。”
王蝉低头瞧自己,她穿的是祝凤兰的旧衣。
之前的衣裳沾了血,血迹干涸,有褐色血渣沉淀,破棺狼狈,又沾了许多木头渣,瞧完大夫,祝凤兰就帮她换了衣裳。
祝凤兰家没有闺女儿,自然没有女娃儿的衣裳,万幸,她阿娘是个念旧的性子,她小时候的一些好衣裳都没舍得送人,洗好了收在箱子里。
夏日好日头的时候,还会洗洗晒晒,见见日头。
只是,再是保存,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衣裳了,布料微微有些泛黄。
王蝉倒没觉得不好,旧衣裳柔软,不鲜亮但好穿,细棉的布料透气又吸汗,穿着可舒服了。
不过——
有的忙也好,分散分散心神。
“谢谢萍姑姑。”王蝉甜甜笑了下。
……
害柳笑萍眼睛的人,众人都有猜测。
“肯定是白师茂那厮!”老太太恨得牙痒痒,搁一旁的扁担又被她握在了手中。
要是前女婿在这,她一准儿跳起,抡着扁担给那绿毛龟一个当头棒喝。
“他不甘心我带了阿萍回家,断了他的财路,这才暗暗害了我家阿萍,想瞧到我们痛苦,瞧我们家里不和睦,就是没得利,他都痛快!”
嫁人的姑子回家,哥嫂本就难以同意,还是个眼瞎的姑子,这事,搁谁家谁不闹?
……
两家已经断亲,前缘尽散,真有必要再施一个这样的毒手?
图什么?
祝从云捻着胡子,皱着眉有些不赞同。
听到一句断人财路,他捻胡子的动作又停了。
也是,都能把结发的妻子典了的畜生,怎么想他,都是可以的!
当真把萍姐儿当财路了,接回她等同于断人财路,赌红眼的人眼中,这可是杀父杀母的仇!
只是——
祝从云提出疑问。
“那白师茂远在曲兰镇,自从你接了阿萍回来后,没听说他来过咱们胭脂镇,这暗害——他怎么下的手?”
胭脂镇偏僻,外头来的,一定得走水路,小地方,一有点风吹草动,不用多久,保准整个镇上的人家都知道。
白师茂要是来过,不可能没有风声。
他还是柳笑萍前头的夫君,瞅着他来,那不是又添一个说话的嚼头?几乎是人人都兴奋,眼睛像小娃儿瞧蚂蚁一样,恨不得贴地了盯,蛛丝马迹都能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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