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王姑娘,你这是——”赵阳惊呼。
他转头朝王蝉瞧去,就见王蝉拿了桌上的杯子,也不嫌弃那是从裴由高眼睛上掉下的东西,模样还磕碜,杯沿一碰一舀,将这两个树皮厚疤样的东西舀起,装进了杯里。
“这东西太磕碜了,还邪门,王姑娘千万小心。”
王蝉:“磕碜啥,刚刚这裴家公子说了,借眼,这是眼睛。”
眼下,可有别人缺眼睛呢。
王蝉走到船舱的角落里,那儿,一身霓裳的目盲姑娘像受惊的兔子,抱着琴又往里缩了缩。
王蝉的脚步一顿。
“这是裴公子的眼睛,瞧着不如姐姐的眼睛好看,不过我想,眼睛这东西,能瞧到东西才是要紧,裴公子人孬,眼睛不孬,拿来用用不磕碜。”
“只是我也没有给人换过眼,不知道能不能做妥帖,也不知道会不会弄疼你,姐姐——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要,我要试!”目盲姑娘脱口便出。
紧着,她咬了咬唇,怕自己的急切会让人生厌,又垂了眼,抱紧手中的琴。
“我想要试的,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我要试的。”
“好,我们就试试。”
“我叫李鱼儿,是猎户家的闺女儿,我最不怕的便是疼了。”
就见李鱼儿仰起了脸,紧闭着眼睛,面上是赴死的神色,显然,便是移眼不成,丢了这条命她都是甘愿的。
王蝉愣了愣,没有再说什么,只专心地将青瓷杯盏中那两个如疤似皮的东西放在李鱼儿的眼睛处。
炁氤于眼,世间一切氤氲着岚雾,如石中界一样,再是复杂的东西都成了线条棉絮样的炁场。
王蝉瞧到了眼在李鱼儿眼中生长。
是虫儿的模样,活着的,它吐出了根丝,反哺深扎眼睛,腹肚处微微隆动,像呼吸一样,那是它才吃下的裴由高的眼睛。
就是这时!
“诛邪,破!”
王蝉一拍獬豸小石像,下一刻,松绿色的石像由巨兽影子出现,风云在脚下汇聚,四蹄刨刨,头上尖角攒着明亮的光朝李鱼儿扎去。
下一刻,她眼中有黑水流下,虫死眼生。
李鱼儿睁开眼睛,是久违的明亮,周围烛台相连,纵横交错,将这一处偌大的船舱照得很是明亮。
“姐姐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蝉瞧到她的样子,知道她能瞧见了,弯眼笑了笑,也为她得见光明欢喜。
见李鱼儿丢了琴,王蝉有些意外。
方才她可是瞧着了,李鱼儿眼睛看不到,受了大惊,心中惧怕得不行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都没有丢下那张琴,显然,那琴对她很重要。
“琴——”王蝉迟疑道。
似是瞧出王蝉想要问的话,李鱼儿回头瞧那丢在案几上的琴,面上又悲又喜。
凑在一起,就成了哭相。
“我现在不需要它了,之前,我眼睛瞧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抓着它,我才能安身立命……有口饭吃,少些挨打和欺凌,如今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赵阳也心酸酸,“姑娘,我们走吧。”
王蝉将那一方的【蹑影藏形】面具往赵阳面上戴去。
她可记得,这赵阳是有死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一劫,稳妥些总是更好。
李鱼儿本就是画舫中歌姬的打扮,走来不打眼。
“快快,我阿爹在哪一艘船上?”
“那!在那!”赵阳激动,一指指向一艘扮着红绸粉带的小船。
王蝉瞧去:……
红绸,又见红绸!
这一路走来,她爹真不容易,出了吴府,又撞进这样的小船儿,处处喜庆,处处邪门。
不过不怕,她来啦!
……
船上。
吴富贵几人愁眉苦脸。
王伯元叹了口气,瞧了几人一眼,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船舱的墙壁继续默诵经文史集。
能怎么办?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一日是一日了。
史千金:“我真是受够这样的日子了,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尽是撞这样的邪门事?”
“今儿是赵阳,明儿又是谁?大奎吗?还是一诺?又或者是我和富贵哥?”
“哪还有活路嘛!”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们这样活又活不了,死又死不掉,这日子有啥意思,就钝刀子磨肉了。”
悲从中来,他反身一扑,往镜子方向扑了去,今日妆点好的风鬟雾鬓都跟着颤了颤,上头的金钗跟着滑了滑。
吴富贵:“不能这样泄气,我们都还没被捉了去吃,你就想着死,太不争气太不懂事了!活着这事儿,哪一个就容易了?”
他恨铁不成钢,小胡子吹得呼呼翘起。
话训是训了,可瞧着比小了一轮多的这些个崽子,尤其是史千金,他个最小,人也最小,吴富贵到底心肠软了软。
他抬手拍了拍史千金,又转了话锋。
“都不容易的。以前在吴府的时候,你就不心累了?不止心累,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身体累,还要抢着在主人家面前露脸,处处拔尖,处处针尖对芒刺……我们个个如此,个个都累!”
“好歹这些日子,咱们吃了就看江景,累了就睡,彼此间瞧着都格外顺眼,就跟不同爹娘生的亲兄弟一样,这情谊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富贵哥——”史千金想哭。
这俩的重量怎能一样?要是平安了,叫他日日干活,就是挑粪都使得!
吴富贵的小胡子也耷拉了下来。
“好了好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说不得这会儿赵阳就得了自己的缘法,人平安不说,还得了神通,咱们啊,也有一日就过一日的快活日子,心里都放痛快些。”
还不定能有几日了。
后头的泄气话,富贵管事不想说。
他好歹是个管事,知道人要有心气儿,心气一散,人也就毁了。
……
“嘿嘿,富贵哥,我早先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嘴啊,真是镶金的嘴,我赵阳借你吉言了。”
赵阳的声音突然的在船舱里出现,吓了吴富贵几人好大一跳。
“我啊,赵阳。”赵阳摘了面具,一下就显露了身形。
其他几人戒备地瞧他,谁也不吭声。
这鬼地方可信不得人,人皮都淌大江上好些张了,鬼知道赵阳这张面皮下又是个什么鬼玩意。
这下,换赵阳郁闷了。
他将面具往怀里一揣,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地上,左挤又挤,挤出了一大块位置,舒展了下自己的腰肢,环顾过同甘共苦月余的伙伴,这才有自己还活着的踏实感。
“你不信我,还不信王姑娘吗?哥你说得对,我的缘法就是王姑娘,就她领我回来的,看来咱这几人中,我运道最好!”
他一努嘴,示意众人瞧外边。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就见船头处又有两个姑娘的身影出现,一个眼生,另一个是他们千盼万盼的人。
“小姑奶奶哎!”吴富贵最夸张,像瞧着亲娘一样,张着手就要朝王蝉扑去。
下一刻,他被人撞开了。
是王伯元。
王伯元跌跌撞撞,踉跄地走到了王蝉面前,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人在飘,心也在飘。
在人两步远的地方,近乡情怯,他脚下的步子慢了,止住了。
“阿蝉——”他喃喃。
真没死,不是大家骗他的,他家阿蝉真的没死……
下一刻,王伯元蹲了下来,也不管这会儿人多都瞧着,闺女儿也在面前,宽袖一咬嘴巴里,呜呜就哭了起来。
王蝉先是笑,后头也哭了起来,和王伯元蹲一道。
“你太坏了,我睁开眼睛都没瞧到你,里头黑乎乎的,费我老劲儿才砸了木头板板,他们还说你要去娶新媳妇了……”
“是阿爹的错。”
“我去了吴府找你,瞧得我心里更难受了,说什么要你做女婿,都不给你盖好被子,也不给你烧点热水,冰凉凉的冷茶,都不知道搁了多久……小气死了,你别做他家女婿。”
“好,爹不做他家女婿。”
这月余的担心,都成了絮叨的话,一旦出口,就像是洪水寻到了泄闸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
王蝉心里委屈,又小声抱怨。
“……我找了好久,都在回胭脂镇的船上了,怎么还能丢了?”
“是阿爹的错。”王伯元哽咽着,继续认错。
王蝉知道他没错。
可她就是想怪他,而这阿爹,他是这世界上她怪他时,全盘接收责怪的那一个。
“我都不记得你了!”王蝉一扑扑到王伯元的怀里,眼泪哗啦啦流,“不怪你,是吴老爷坏,你只是倒霉了一点。”
“还有,爹!爹!除了酥酪,我还想吃冰糖葫芦,两个都要有。”
王伯元愣了下,一下就记了起来,自己曾经碎碎念着丫头怎么这么憨,爹都不会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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