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投的胎,马虎成这样,魂都能跑丢了!
累得他这当爹的哟!
这样一想,死好像一点也不可怕。
……
城外颇远,说来也怪,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等寻了马车坐上,才行一段路,堪堪出了城门不远,天上便电闪雷鸣不断,下起了泼盆大雨。
雨势大得很,路也泥泞,马儿不好前行,一不留神,马车的车辙子便会陷入湿泥地里。
“我和马车夫便寻了处破庙待着。”
王伯元回忆,带着稀奇。
庙真的破败,上头布满了蜘蛛丝,门吱呀吱呀的乱晃,脚踩进一步,地上的浮灰都能扬起一层又一层。
脚印子陷进半个指头高!
说实话,要不是这场雨来得实在急,雷电又实在吓人,他们都不敢进这一处庙。
阴森着呢。
马车夫都说了,往日里没留意到城外有这处庙。
王伯元:“自打帽儿桥下那瞎先生说了,你是魂魄不全,爹心里信不信两说,这碰到庙,见到神像,我是必须燃三根香拜拜的。”
破庙。
王伯元正待燃香时,火一下息了。
他不信邪,又点了香,只见香头猩红,还不待他放心地进香,倏忽地,一阵冷风来,香又灭了。
这下,王伯元捏着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庙宇上一尊泥塑的神像,一身青袍裹身,脚踏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拂尘,一指往前一点,半空悬一枚铜钟。
屋梁挂一漆黑幕布,拟做天幕。
天悬七曜阵,世间如铜钟罩世,拒诸邪在阵外,护世间平安。
这是玄川子。
因着王蝉被说魂魄不全,王伯元很是翻查了些典籍,倒是知道这一道人。
据传,这是仙籍上最后的一个仙人名。
只不知为何,这观庙竟然荒得这样厉害。
知道供奉的是玄川子后,王伯元心下松了松。
“此地虽然荒废得紧,不过不打紧,这不是野祀,爹燃三柱清香,求仙人保佑咱们阿蝉早些好了才好。”
他又待燃香。
这时,一道电闪雷鸣来,划破了乌云压境的黑。
王伯元惊得险些跌坐在地,无他,神像下头竟然还坐了个人。
说是坐,不如说是半死不活地倚在供桌的桌腿处。
他的脸色白得很,雷火映衬下,那一双丹凤眼却显得很亮。
雷雨交加,潮湿了空气,也潮湿了一屋子的血腥。
“咳、咳——你要是上了这香,等她醒了,非得恼了你,吱吱乱叫,嗡嗡嗡地乱鸣,闹得你脑壳也疼,耳朵也疼。”
“所以,我帮你吹了这香,不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伯元低头去瞧自己手上的香, 果然,才燃的香,转瞬又熄了去, 只余青烟袅袅腾空。
雷电交杂, 似有什么不容于世的存在出世,天地都不容许,降下雷霆万钧,雷光一下下的划破天际。
明明是白日, 天色却暗得和黑夜一样。
就着这雷火,王伯元将人瞧清。
他有些诧异。
这人的年纪瞧过去不大,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身量尤单薄,但身姿颀长, 这会儿撑着一旁的供桌站了起来, 看向自己这边时, 眼里有百般的情绪缠绕。
似懊恼又似担忧, 又有近乡情怯的退缩——
最后,那一双丹凤眼聚了笑意, 成了庆幸。
王伯元皱眉。
自己是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人?
倏忽地,他心下凛了凛, 顺着人的视线往侧边一瞧,这才发现, 他看的不是自己, 是站自己一旁的闺女儿!
王伯元将闺女拢在身后, 神情戒备地看着人。
“你是谁?”
“为何一直盯着我们家阿蝉瞧?”
“阿蝉——”少年郎念着这名字,唇微微颤抖。
真好,这一辈子还能唤一声阿蝉。
王伯元也不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还是雷光不明下瞧错了,一声阿蝉后,他好似瞧到了少年眼里一下便有了水光,似是蓄了泪。
只一刹那,那水光又掩去,瞬间没了痕迹。
少年没有再多说话,只贪恋地多瞧了阿蝉几眼。
雷大得很,一下下似落在头上一般,荒郊野地的,十分怖人。
雷火之下,光影轮错交替,高处意气风发的泥塑神像好像都狰狞了面目。
怖人,无情。
……
王家。
“那块红色的石头,里头纹路斑驳如蝉的石头,便是他给阿蝉你的。”
王伯元喝了口茶,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这茶竟然是热的?
不是方才那温温的热,是会烫口的温度。
这才发现,两人说话时,王蝉将手贴在茶壶上,掌心火起,茶壶里的水咕噜噜冒泡,都沸腾了。
他好笑,一点王蝉脑门。
“你呀,说贴心,一早就把爹摇醒,不理你,你还一直爹爹爹地喊人,摇不醒人誓不罢休,魔音穿耳也不过如此。”
“要说不贴心,你又留心爹喝不得冷茶。”
王伯元摇头。
大抵这便是养孩儿的快乐。
只小小的一个举动,便让人心头发软,半分舍不得计较旁的。
“我心里搁不住事儿嘛!”王蝉讨饶,“再说了,公鸡都叫了,不早了。”
听得一句不早,王伯元都被气笑了。
王蝉见状,忙移了话头,继续问道。
“爹,那石头是他给的?他有没有和你说了,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唤做宋毓之?”
“现在呢?他人在哪里?”
王蝉激动,如珠似炮地追问。
大兄弟!果真是大兄弟!
便是没有投胎成她的阿兄阿弟,问阿爹一句,爹都能给出答案和线索,这不是大兄弟是啥?
王蝉欢喜。
她就知道,阿蝉和宋毓之,一定还沾亲带故!
“死了。”
王蝉傻眼,“啥?”
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还伸手揉了下,一定是今儿起得太早了,人醒了,耳朵还没清醒。
“傻闺女儿,你没听错。”王伯元拦了王蝉的手,叹气,“真死了。”
“算来,也六七年的时间了吧,”王伯元细细算了算日子,“要是寻得到尸体,估计都化白骨了。”
王蝉傻眼,还有些脚踩不到实地的虚幻。
“怎么就死了?”
“怎么会——”
她才记起宋毓之,才记起和他约好了,两人要一到去七曜阵内的人世,她在市井街头摆看相算卦、断风水的摊子,宋毓之收铜板——
一起瞧市井热热闹闹。
胭脂山虽好,却着实清冷。
如今,自己已然入人世,更一脚踏入了养石一门,从石中观石中炁场,明天下风水。
到时莫说是算卦看相了,祈禳诛邪,驱妖治鬼……样样都行!
他怎么能就死了呢?
这不是阿爹这两日常读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嘛!
王伯元摸了摸王蝉的脑袋,手下是细细的发,瞅着小姑娘嘴角微垂,眼尾湿漉漉,一副想哭又不相信的倔强模样,他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孩儿如此机缘不凡,只怕也有些来历。
如今一看,当年破庙只道萍水相逢,他家阿蝉和那少年却是前缘未断,旧识相逢。
“那一处破庙是活的、不,应该说那尊玄川道人的神像是活的,那少年唤做什么,我确实未知,那日在破庙匆匆一见,他身受重伤,于我并不是太过信任,倒是同你说过一些话。”
“意外出现时,他朝我们喊了声快走,然后,他便没有再出现,也许——也许——”
王伯元不抱希望,却是宽慰。
“也许还能死里逃生。”
王蝉抬头,朝王伯元看去,“爹?什么叫做庙是活的?”
王蝉有些心惊,“那他——他是被破庙吃了?”
王伯元本不欲提这事,那事,今日只是稍稍回想,便是惊魂未定。
那时,香莫名熄了,又有一个一身血腥味的少年人,王伯元心下忌惮,护着闺女在一边,还有意无意以身子挡了人瞧阿蝉的视线。
他家阿蝉生得好,王伯元一向知道。
傻起来都可爱。
琼鼻杏眼,小小一个像雪团子,像她阿娘也像他。
高兴时,眼睛明亮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不高兴的时候,眼睛垮了垮,眼角湿漉漉的,像巷子口趴地的狗儿,可怜模样,瞧了便让人心疼。
但人心隔肚皮,也有些心坏的,坏得比沟渠的淤泥臭水还黑。
提脚将人卖了的亲戚和邻居何处没有?旁人家的小孩再可爱,都不如兜里的铜钿可爱。
所以,王伯元从不让闺女离了自己的视线。
他不信人心,也不敢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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