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头,哑着嗓子追问。
“可找到人下河了?可否打捞起?别吝啬银子,拿了我的私印去信京里,再送一笔银过来,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这建兴城里还没有勇夫不成?”
夜枫摇头,他对着裴老爷那希冀的目光,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万幸,老爷来建兴了。
这财宝要是再他手上丢的,只怕他和一行兄弟这会儿都没了命,以死谢罪了。
“老爷您也知道,嘉郁江那段水域本就险,下头的水急又深,更因两边的山势重重,水下暗流无数,过往也有些许宝船沉溺那处——”
宝船沉溺那处,可却无人打捞财宝,为何,就因人们怕有命捞财,无命花财。
“船沉了,咱们一行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侯爷,大夫也说了,您得放开些心怀。”
“心怀?谈何容易!”太过气急,人呛咳了几声,“夜枫你也瞧到了,十二条财宝,十二条财宝啊!”
裴侯爷环顾宅子,一脸悲凉。
便是这宅子,他都寻着买主卖出去了!
如今只因着自己是云京来的贵人,那买主行方便,不急着催宅子罢了。
“成吧,就这样吧。”裴清笃青金着一张脸,眼里的光一下就寂灭。
他挪了视线,了无生趣地朝屋顶的房梁盯着,心口是闷闷的痛,头是一阵阵地晕,便是耳朵都嗡嗡地响。
这不是丢财,是夺命——
李家、这李家不止是高儿的劫,也是他裴清笃的劫啊!
只一个是情关,另一个是钱关。
难过,都很难过!
夜枫无奈,“侯爷有事再唤我,我到门口守着。”
听着夜枫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阖上,裴侯爷再绷不住了,摔了自己两巴掌,嘴唇颤动,眼里都是懊恼后悔。
几十岁的汉子,几欲落泪。
“让你急,让你心急!”
悔啊!
他只记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怕夜长梦多,建兴府城有其他人盯上李家的财,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一句话。
这下好了,这几日是白欢喜一场了。
“嘉郁江,嘉郁江啊。”
想起大江,裴侯爷捂着心口,两眼发黑。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天色黑了去,天上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映在嘉郁江的江面上。
王蝉坐在一艘小船上,听着不远处的老渔夫和自家婆娘可惜。
“我都说有大风了,嘿,那京里来的大官人偏不信!可惜了,十二条宝船的财宝,老婆子你没瞧到,吃水都丈深了,这得有多少金子银子……啧啧,就这样被大江吃喽。”
“老头子,你可不敢做傻事,这财捞不得。”
“我还能不知道?这大江厉害着,能吃财宝,也能吃人,我又不傻。再说了,咱们得了些赏银,仔细地花,能花老久呢。”
说起赏银,老渔夫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稀疏的胡子乱翘,更有几分得意。
他这鼻子灵得很,几十年和大江打交道,水里讨生活的,嗅嗅都知道哪处有风起,何时有雨来。
嘿,偏那些个外乡人不信,还瞧不起他这个穷打鱼的!
这不,劝不住人,他还是撑着船去捞了人,要不怎么能得赏银,救命的钱呢。
“就是小气了些。”老渔夫抱怨,“那么些个人,又穿得个顶个的好,竟只给了这么点赏银谢我。”
“胡咧咧什么!”老太太没好气,剜了人一眼。
“救人便是大功德,哪能想着赏银的事。再说了,他们丢了那么多财,估计银钱也不趁手。”
“将人救下,不为别的,咱们就为了自己心安稳,夜里能睡个踏实觉,这赏银啊,是意外财,是多是少,咱都得高兴!”
“是是是,还是老太婆你会说!”老渔夫又高兴了。
两人商量着明儿打一瓮的酒,再扯些花布,便是老了老了,也得活得乐乐的,俏俏的!
“哇,老太太也是我的句句之师,记下来记下来。”阮莲生听得是两眼放光,趴在王蝉的船,不知从何处翻了个本子出来,手一转,又多了一把笔。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紧着便唰唰唰地写。
王蝉探头一瞧,就见笔走龙蛇,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王蝉:……
佩服佩服!
她爹就是少了这股劲儿!
“你不在沅江待着,怎么又来这儿了?”王蝉问。
阮莲生:“你不也被这奇景引来了?”
他努努嘴,示意前头。
只见波光粼粼,似有碎银点点。
旁人瞧不到的地方,江里的财宝化为了金炁银炁,如鱼跃水。
出了水面,它们便没了痕迹。
阮莲生好奇,“他们不敢下江河,我倒是瞧了,怪得很,船里的财宝都化作金银之炁跑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下一刻,见王蝉托着腮帮子,月夜下,那双眼睛亮晶晶又狡黠,好似一点儿也不意外。
阮莲生一指人,恍然,“好啊,是你捣的鬼!”
“别胡说!”王蝉不认着锅,“风是本来就有的,也是裴老爷贪财,自己心中不安怕人夺财,硬是要赶路,这才撞上了这道船难,和我没半分关系!”
至于无主之财——
自然人人可得!
“这财去哪儿了?”阮莲生百思不得其解。
王蝉瞧着这财炁跃水一幕,弯眼笑了笑。
“自然是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
财炁跃空的同时,原先大鱼落金炁的地方,那些临窗的老旧破桌面上,都出现了一小锭的碎银。
忧愁家中生计,泪水沾湿枕巾的枕头下边,有个碎金子硌脸……
又或是挨饿受冻的破庙里,小乞儿的腰间盘上了一长串的铜板。
沉甸甸的,坠得人恍惚擦眼,一下又一下。
真、真不是做梦?
“娘,银子,是银子!”男子欢喜。
“娘,家里有银子了!定是神仙听着我的祈愿,降下慈悲,娘,儿不孝,儿无用,明儿、明儿有银子给您抓药了!”
一文钱也难倒英雄汉,男子攥紧莫名出现的银子,趴在自家阿娘的床榻边,哭得是泣不成声。
“吃了药,娘便会好,我还能有阿娘,我还能有阿娘——”
病得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老眼里也有泪光。
“傻孩子,傻孩子。”
她抬眼看去,只见屋子斑驳了漆面的木桌上,那儿搁了拔的三根草。
这本是男子为自己准备的,要去东市将自己卖了。
他有一手相牲畜的好本事,是手艺活,能插三根草。
……
破庙里,小乞儿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
又嗅了嗅铜板,有铜臭味!
不是做梦,真的有铜板了!
他眼睛一亮,往角落里爬去,摇了摇其他几个小乞儿。
“醒醒醒醒,我有好多铜板,你快瞧瞧你的。”
“……哇,我也有好多铜板!”
“我也有我也有!”
“……”
“好奇怪,谁给的?”
“不管了,一定是神仙给的!”有人实在,不知道神仙在哪,便四面八方都叩了头,“谢谢神仙,我一定不乱花。”
“不,是我阿爹阿娘给的,他们在下头担心我,不放心我,这才托人捎了铜板给我!”有娃儿倔强,说起阿爹阿娘,眼睛有水光。
“我瞧到了,别人家的爹娘去了下头,他们的孩子大了,会烧金银元宝给爹娘,咱们还没长大,爹娘去了下头,一定也想法子给我们捎铜板,一定是这样!”
说起爹娘,气氛低迷了些,大一些的孩子瞧了,忙捏了一枚铜板,欢喜又高兴。
“这个铜板我要买包子!你们呢?”
“我也要买包子,热乎乎的。”
“我、我还想尝一块果头!”馋嘴的娃儿咬着手指,“前些日子我闻了,好香好香,油乎乎的,又脆嘣嘣,咬到里头软绵绵——”
“对了对了,除了葱花,里头还搁了蛋花和肥肉,香着咧!”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都被说馋了,欢呼雀跃,围在破庙里,躲在神像的后头挡风,说着自己瞧到的,和一直馋的东西。
都是寻常之物,对于没爹没娘的,却是这辈子都难忘的一次宴会。
多余的铜板,大一些的孩子想着,也许,他们能拿去换个铁锹锄头,再买一些种子。
外头荒地多,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处,互相拉扯着,也能将日子过好。
“这儿还有铜板,哇,好多好多!”
只见处了腰上怕盘着的铜板,角落里搁了一些,听着他们说起买铁锹锄头等农具,铜板又成了碎银模样,引得小乞儿惊呼连连。
“是神仙!”
“是阿爹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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