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霖表示,疤哥还古古怪怪笑过,说以前他的杂耍班有多赚钱,招着手唤他们过去,说要教这赚钱法子给他们。
可大家谁也不敢靠他太近,都躲着他。
就在疤哥的眼睛一日阴过一日,阿霖都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将一众伙伴护在身后。
他狠狠瞪着人,琢磨着哪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先下手为强。
这时,破庙来了个一身酒臭味的男子。
只见他胡子头发糟乱,眼窝发青。
“他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嘀嘀咕咕的,有时还发酒疯乱叫又乱笑,喊着小娘小娘,我会接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有银子了……”
“阿霖哥哥不让我们和他说话,说他是酒蒙子。”小念煞有介事点头。
“嗯,酒蒙子,要躲远一些。”
阿霖赞许,“没错,要离这喝大酒的人远一些,我阿爷说了,喝红了眼的人和赌红眼的人一样吓人,会提脚卖小孩!”
他继续回忆,一点儿也不怕,还有些高兴。
“夜特别的黑,那酒蒙子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外头有怪叫声响起,像咕咕鸟,咕咕咕咕地叫……然后他就爬了起来,发疯了一样,一边跑一边挠背,跑到了夜色里。”
“大家都被闹醒了,从破窗看出去,就瞧到他真背着棺材出来了。”
“背了一具又一具的棺材,背都压弯了,大胡子下的眼睛却亮得很,手舞足蹈,喊着发财了发财了,然后人又跑远了。”
一具具棺材摆在庙前,夜色一晃,倏忽又不见,好似只是错觉。
只见月亮明亮,洒下冷冷的幽光。
这一幕比义庄还骇人,破庙里的人尖叫,没两下便跑没了,倒是剩下了阿霖小念大牛等一众小乞儿。
小孩儿反倒不惧邪。
棺材有什么好吓人的,又不会打骂他们,也不会抢他们的被子和铜板,更不会吃他们藏破洞里的最后一口粮食,让他们饿肚子。
死人有什么可怕——
活人才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听一句活人才吓人, 冯知州看着面前这两小孩儿,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蹲了下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轻叹了一声。
“受苦了孩子。”
冯知州拂了拂飘在两人肩上的飘雪, 入手是薄薄的脊背骨,带着雪的凉意。
阿霖握着刀,腰背不自觉地微躬,听冯知州说话温情, 却仍盯着他的面庞,面上有警惕的神色。
流浪这些年,阿霖最知道的便是,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善心的人自然有,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数时候, 人们舍了包子铜板, 却是皱着眉赶人走, 希望乞儿莫要扰了他们做生意。
愈是好说话,愈是要小心!
“说话就说话, 你别动手动脚。”阿霖往前一步,将小念挡在身后。
他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王蝉, 这才泄了那股警惕。
小神仙在一旁瞧着呢,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我们身上脏着, 有泥垢也有跳蚤, 挨着你可不好, 跳蚤会蹦到你身上——我、我说这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衣裳瞧着便是好料子,脏了可不好洗。”
后头这些话, 阿霖绷着脸说得有些别扭,语气也硬梆梆的。
王蝉和冯知州知道,这是阿霖怕坏了气氛,这才找补,特特给的解释。
实际上,和同龄的人相比,他就是更忌惮大人,不想让大人挨着一众小伙伴太近。
这是吃了无数暗亏后养成的戒备和警惕。
王蝉没有出声。
有戒心总比没有来得强。
冯知州瞧他护人的模样,手一顿,眼神恍惚了下,忆起了久远时的记忆。
那时,也是这样飘雪的日子,他跟着阿姐走出了村子,抱着寥寥无几的包袱,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阿姐也是这样护着他。
阿黄跑在他的脚边,绕前绕后,更是将他护得紧。
它生着高高的个头,他走累了,它会驼着他,也会给自己和阿姐叼回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瞧到大人,阿黄特别的凶,会龇牙、会拿狗爪子挠地,会低低咆叫。
冯知州将泛黄的记忆收拢,不介意阿霖的戒备。
曾经时候,他就是被这样的戒备护住了,被一条狗儿救下,这才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若不是如此,他早已经化一具白骨。
“伯伯没别的意思,就是——哎,就是伯伯做得还不够好,觉得愧对了你们。”
小念珍惜地将王蝉送的那方石藏进衣兜兜里,颠了又颠,就怕衣裳太破,回头将风石丢了,那她得哭死,辜负小神仙心意,还对不住大家!
这不是石头,是和烂木庙里一串串的铜板同样的存在,甚至,它还能生铜板。
听到这句,小念抬眼瞧了下冯知州,歪了歪头,稚气的眼里是不解。
“和伯伯有什么关系?”
冯知州:“伯伯是大人,照顾你们是大人的责任。”
这大人,可以是成年之人,更是一州之长的父母官。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君王受万民供奉,更应心忧天下万民。
小念没闹明白,冯知州口中的大人,和她认知的大人有着不同。
见冯知州惭愧不好受的模样,小念情感细腻,感受到那份情绪,也因此,她无措了片刻。
小念瞧了瞧阿霖,如一只小兽一样试探地伸出爪子,见身后那护崽子的阿霖哥哥没有把她扒拉回来,这才放心。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学着冯知州方才的动作,将他肩上的雪拂去。
小念喜欢这动作,阿爹阿娘在的时候,也这样蹲着地和她说话,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笑着朝她说话。
记忆模糊,但那感觉刻在灵魂。
便是七老八十了,她都一定记得!
“伯伯别不开心,和你没有关系,做坏事的是破庙里的阿叔阿伯。”
“不过,他们也遭殃了,嘿嘿嘿。”
想到那混乱一夜,小念幸灾乐祸地拍手。
“别瞧他们个子高,还壮,胆子可小了,被酒蒙子叔叔背来的棺材吓得屁滚尿流,疤哥还摔了腿,瘸着脚跑了。”
说到这里,小念挤挤鼻子,朝王蝉咧嘴笑了笑,有几分小娃儿的邀功和狡黠。
“还有还有,阿蝉姐姐,我们也不是白挨欺负的!”
“他们喊我们去江边提水,我们打不过他们,可我们也会想法子给自己出气!”
王蝉好奇,“怎么出气?”
小念:“大牛解了裤子,想偷偷朝水里撒尿——可惜被阿霖哥哥瞧到了,拦住了大牛。”
小念摇头,当真一副惋惜的模样。
“就在大家以为,阿霖哥哥要骂我们胡闹时,哪里想到,阿霖哥哥只是板着脸,说撒尿不成,味儿大,会被发现,说我们可以吐口水。”
小念得意,“哼,让他们叫我们打水烧水,就该吃我们的臭口水!”
阿霖一下就红了脸,捂着小念的嘴巴都来不及。
傻小念,这事儿可不兴说!
“哈哈,”王蝉被逗得笑出了声,夸赞道,“做得好。”
她也出主意,“我瞧过一种蚂蚁,长得红红的,个头也比黑蚂蚁大,它们最爱欺负黑蚂蚁了,还会使唤黑蚂蚁做活。”
“那蚂蚁咬人包大又疼,好些日子都消不去,要再遇到坏家伙,咱打不过人,就引一窝的红蚂蚁咬他们。”
“好好,阿蝉姐姐这法子好,解气!”小念连连拍手道好。
……
冬风肃肃冷冷地吹来,王蝉带着小念和阿霖也进了青玄宫。
此时雪大,大牛几人又昏着,不适合下山,王蝉也想再看看这处青玄宫。
屋子里,冯知州替大牛几人瞧了瞧,将人的手塞进暖和的被子里,转头冲阿霖和小念宽慰一笑。
“不碍事,有些擦伤,迷药的药效还有些许残留,又惊着了,这才一直睡,我们出去,让他们歇着。”
王蝉转头瞧面色没好到哪里去的两小只,“小念,阿霖,你们也在这儿睡一会儿吧,雪停了我唤你们。”
“嗯!”阿霖和小念早就又累又困,又馋这暖和的厚被褥,听王蝉这话后,脱了鞋和脏衣服,三两下便爬上床榻,挨着大牛小花他们一道睡。
王蝉瞧到,阿霖还把刀子搁床头了,忍不住一笑。
……
王蝉和冯知州两人出了屋。
王蝉问,“大人还精通医术?”
冯知州谦虚,“精通不敢当,只闲暇时无事,瞧过一些医书,托这好记性的福,倒都成了本事。”
他一指自己的脑子,示意瞧过的医书都记得。
赶考时走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有时十天半月都瞧不到一丝人烟,会一些医术,是能救命的事。
王蝉瞧他的脑子,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大人这样聪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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