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认得太行,敢动他养的山君,他亦不会手下容情。
“我道是谁这样大胆,敢动我徐安卿的人,原是一黄毛小丫头——”
果真是人小不知事,行事没分寸,胆大包天。
徐安卿冷笑,因白师茂死咒不痛快而拢着的眉头都松开了几分。
“小姑娘,”他轻视,“未免被人说以大欺小,我奉劝你一句,该跑的时候得跑,晚了就该来不及了。”
“瞧你方才的动作,跑起来的速度倒是快,不错,家里长辈教得不错,本事不够之时,落跑是要学得好一些,能保小命。”
食炁鬼气得不行,“你说谁要跑呢。”
“我道是什么,原是食炁的鬼。”徐安卿又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也不将食炁鬼瞧在眼里。
再看王蝉,他眼底有了份兴趣。
“一修行之人也能和一食炁的鬼凑到一处,瞧来倒是成乌合之众,有趣。”
食炁鬼怒目瞪人,却也担心王蝉吃不消,别的不说,这人瞧过去年纪比阿蝉姑娘大,想来修行的日子也更久一些。
“阿蝉姑娘——”食炁鬼想说,要不要他断后?
话还未说完,自己先摇了头。
莫不说他能不能断后,这话一出,岂不是自己灭了自己威风?
他信阿蝉姑娘!
果然,王蝉也不另他失望。
就见她抱了肘,学了对面之人打量的刻薄目光,以眼睛由上到下的挑剔了一翻。
“以大欺小?我看是以老欺小吧。”
“都一把年纪的老大爷了,还擦粉扮靓,别以为我们瞧不出来,你打扮得再人模狗样,还是一闻就闻到味儿了,臭味。”
王蝉皱鼻子嫌弃。
她倒不是扯谎夸大,是真有一股棺材的腐臭味。
夹杂着纸灰的味道。
一般来说,灰的味道是新鬼,头七之时,鬼带着一身的香火香灰的滋味归家,那是最浓郁的时候。
毕竟人新死的时候,阳世之人最为挂念,也是最为悲痛的时候,烧一堆的纸钱香烛下去,是寄托哀思,更是怕亲人初入阴地过不好日子。
眼下徐安卿便带着一身灰的滋味。
这是身揣多少纸钱香灰啊。
按阴地来说,他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倒是和这狗模样相配。
至于说他扮靓装嫩——
王蝉也是听他自称一句徐安卿,知道此人是谁,更知道他的年纪并不像看起来这样年轻。
徐斋主就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
初初听闻他的名儿时,王蝉先是心惊后怕,现在反而踏实了。
就像另一个靴子终于坠地一样,悬于心头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她就说她阿爹有些背,有什么事儿,他一定能凑上,谁叫她老祖宗姓王,王伯元还是个秀才。
王秀才王秀才,话本子里最经常撞事的主儿。
食炁鬼愣了下,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附和道。
“对,我也嗅到了,一股老人的棺材味儿,冲鼻!”
说罢,他还夸张地揉了揉鼻子。
徐安卿脸都绿了。
“好好,既然小丫头不珍惜自己的命了,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罢,骨笛声起,巨虎得了命令似的,猛地大张獠牙朝王蝉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心神一动, 元神化阴神,江波之上,王蝉的身影淡了去, 只刹那的功夫, 她就变幻了数个位置。
就见江面之上,王蝉的虚影重重,忽远又忽近。
像掐了一个又一个的缩地成寸之法,在白虎的四周成一法阵。
此处是她, 旁处亦是她。
猛虎重重咬下,只听咔嚓嚓的牙咬声起,但口中却无一物。
它狠狠一磨牙, 凶悍森冷,四处寻了寻, 猛地又回扑, 这一次依然成空。
“咔嚓”一声响, 虎嘴噗出一嘴的毛。
原来, 在王蝉变幻的虚影之下,它没咬住人, 反倒将自己的虎尾咬了个正着。
“吼——”
猛虎停了脚步,吊睛白额大虫冰冷的虎目中满是被戏耍的愤怒。
虎啸声起, 引起江浪排排翻滚。
“好、好多个阿蝉姑娘。”
远处的乌篷船上,食炁鬼被王蝉推远, 离了这缠斗的局面, 他心有着急, 扑到船舷之处抓着,不顾浪大船摇,踮脚探头地看。
这一看, 当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的眼花。
“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都是真的?
说着话,那圆钝又朝天的鼻子翕动了下,有细细的两团炁挂在鼻孔之间。
“闻、闻不出来。”
食炁鬼惊叹得不行。
眼睛能骗人,炁却骗不得人,尤其是它这样食炁的鬼,如今看去,白虎四周的每一个虚影都是王蝉,却又不是王蝉。
“傻,这都看不出来,白当鬼这么久。”
不知何时,本来盘在王蝉手腕间的小白蛇落在了乌篷船上。
此刻,它将自己吊在船舱处的灯笼上,蛇身半悬而下,嘶嘶着分叉的蛇信子在食炁鬼耳边说话。
“速度快极致之时,自然成残影阵阵,骗得住你的眼睛,也能骗你其他的感官。”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食炁鬼吓了一跳。
下一刻,他就分了心神,盯着自灯上盘旋探头而下的小白蛇,眼里闪过两分困惑。
“是我多心了么?”他伸出手指头比了比,“总觉得你好像粗了一点儿。”
也不是粗,应该说是残灵凝实了些许。
此刻蛇身盘在灯笼之上探头而下,微微发黄的烛光映照在蛇身之上,只见光晕柔柔,白蛇似白玉雕琢,打眼一看,瞧着就像粗了些许。
白蛇没有理会食炁鬼,一双蛇眼盯着前头。
徐安卿来了后,白虎脱困,食炁鬼担忧得不行,和他的担心忧虑不同,白蛇对王蝉信任得很。
今夜不管是谁来,小王修士一定能行!
蛇眼盯着王蝉的手腕,好生遗憾自己这会儿缠不上。
食炁鬼说得不错,它的残灵是凝实了不少,别人不知,它却知道,这是小王修士的功劳。
方才,它只是在她的手腕间缠了缠,便感受到了灵的冲刷。
天上薄云层层,不见星光更不见月光,却有日月星三光汇聚而下,氤氲在王蝉的周身,而它缠在她的手腕间,犹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般,也受到了荫泽。
有一些地方得天地钟灵毓秀,格外有灵。
有一些人也是。
小王修士便是这样的人。
……
白虎咬下自个儿的虎尾,格外的愤怒,徐安卿吹奏的动作顿了顿,下一刻,他的脸色更冷了,于江波浪尖吹奏着骨笛。
幽幽呜咽的笛声从骨笛中冒出。
也不知道这骨笛是用什么骨头制成,只见它有白骨森森之色。
白虎咬空了几回,不止它暴躁,徐安卿也心下烦躁。
不知是否受了今夜死咒的影响,他心口有久违的突突之感。
“丫头,只会躲可不成。”
他沉了声,抬眼看了下天色,决定速战速决,回去先想法子洗了这一身的死咒。
徐安卿不信白师茂对他下的死咒能有多大的威胁,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家道败落,典当了媳妇又自己沦为街头乞丐的穷酸汉子。
无能,潦倒,丢人现眼——
走在街头,擦肩而过的缘分,他遇到了都得拍一拍袖子,皱眉道一声晦气的存在。
但就像是肉里刺了木刺一样,于生命无碍,却又让人忽视不得。
想着方才洋洋散散而飘下的纸钱,徐安卿心里格外不爽利。
【……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替徐檀越哭丧了啊。】
徐安卿耳畔又响起了空空和尚瓮闷的大嗓门,心下更是烦躁。
他的视线落在白虎咬断的虎尾上,再抬眼,又吹奏起了骨笛。
王蝉瞧去,就见这一次的骨笛声幽鸣,和方才不一样,只听笛声呜呜咽咽如阴地的鬼啸声。
而白骨笛上更有黑炁随着笛声飘出。
来了。
她心下踏实了许多。
“好浓厚的阴煞之炁。”食炁鬼鼻翼动了动,目光同样落在了徐安卿口唇相碰的那管笛子上,再看王蝉,他目光中带几分不安。
就见王蝉同样虚浮浪尖,无数的虚影凝成一人。
夜风吹拂而来,将小姑娘的发丝吹乱,却不见着急慌乱之色。
她的视线落在白虎肚中,手心一翻,一枚石头在掌心出现。
“是、是那方石头!”食炁鬼激动,莫名有些放心。
“什么石头?”小白蛇支起身子瞧去。
食炁鬼想说什么,想到什么,瞅一眼徐安卿,特特又闭了嘴。
什么石头?
这石头可了不得,自己多瞅几眼,险些都被收到里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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