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
她想起了炁机之下,旧事里,破庙角落处,一妇人和丈夫吵嘴的一幕。
“……当家的,怎就不让我过去吵了?说好换他家大儿的,那小子和咱家丫头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壮实些,瞧过去是肉多,但咱丫头肉嫩啊,怎临到关头,又成他家小丫头了?”
“做买卖就没这样的道理!”
妇人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她家小丫头和咱丫头差两岁,这得少多少肉?”
“我就说二麻子家的不老实,长了个贼眉鼠眼样,呸,她这一手多精啊,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算了,换都换了。”男子不耐。
“你来你来,你来掂掂,这少了得有七八来斤吧……什么算了?不能算!你个傻子啊,这要是算了,咱们家就亏大了!我什么都吃,就吃不得亏,想想都闹心!”
“那你待怎样?把咱儿子换过去?咱们家小子和他家丫头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差不多,这样一调换,是不是肉就不亏了?”
“要不要换,一句话!”
被吵得闹心,男子扯了角落里的小子,高喝一声,一脸凶相。
孩子被提起衣裳吊在半空,倏忽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
男子正要叱骂,转头一看,也是愣了片刻。
原来,他拎小孩的时候太过用力,且心神都在和婆娘吵架中,一个没注意,竟不慎将小孩的脸刮了那破窗支起的一块尖利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皮开肉绽。
伤口有些可怖,从左眉骨而下,一路到右脸颊处,此刻,小孩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混着血,狼狈又可怜。
万幸眼睛没事。
“天呐!”妇人骇然,紧着抢过孩子,哀嚎起来,“你个当家好狠的心啊,要换咱们的儿,你这是要剜了我的心肝肝啊!”
再一扒拉伤口,更怒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做人爹的,孩子都被你伤成这样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妇人又慌又急,抱着小孩团团转。
男子拧眉,“不然就换成小子吧,伤成这样了,回头也不知会不会烧起来,这鬼地儿可没药。再说了,灾年不比平时,这时候丫头比小子好卖,去处多,咱们把丫头领回来,回头——”
妇人尖利,“你想都别想!要换了我儿,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成吧成吧……啧,就这点伤嚎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死了爹娘呢,我是老子还是他是老子?晦气!”
瞧着那滴滴答答的血,男子又有几分悻悻。
但一些人就这样,越是他错,他越是怒,嗓子大且有理,一脚踹踢了角落的破轿子,噼里啪啦的响,骂骂咧咧。
妇人心悸,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紧紧揽了男娃在身,抖着手去寻摸庙里的香灰。
“不怕不怕,章儿不怕,有阿娘在,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大……怎么了,伤口疼啊?不疼不疼,洒了香火就好了,神仙会保佑的。”
……
王蝉眼神黯淡了几分。
多年前逃灾那一路,善和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于孝宗本还牵挂着尤小娥, 听到王蝉这话,当即闭紧了嘴巴。
也是,方才娥娘还想带着他走, 一方陀罗经被裹身, 转眼的功夫,自己就从八宝镇的家里,被带到了小勺山上,这会儿腿还是软的。
再是夫妻情深, 也不能搭一条命进去。
再说了,除了鹣鲽情深,话本戏文里也唱了一句, 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时各自飞——
他、他还未活够呢, 自私一些也无妨。
王蝉往后退了几步, 抬头看前方鬼炁森森腾空。
鬼蜮像一只仅有影子的怪物, 无形且不可触, 一点点将小勺山覆盖。
尤家姐妹窥得当年破庙中的一幕,知道偷粮一事, 动手的是尤母,背后却是空空和尚出言指点和怂恿。
又想起多年之后, 为了离开身亡之地,身为亡魂, 她们没有认出空空和尚不说, 竟以带自己离开为交换, 助他离开了饿殍之地。
若没有她们相帮,也许,在那一次相遇, 饿殍之地的阴煞炁重,人有进无出,他便也一道留了下来,更没有了后来的事。
如此一看,她们等于是帮了仇人,救他一命,还遭了戏耍,自然愤怒怨恨难消。
滔天的怨怒之炁在尤家姐妹背后腾空,与此同时,鬼炁驱动,阴魂自地上的饿殍躯壳中挣扎爬出。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就像蝾螈蜕皮一样。
黑雾模样的手像尖锐的爪子,一下就扒拉开了那鼓囊囊的肚子,从里头挣扎出来。
因生前饥饿无力,最后,它们只能像水一样淌在地上。
走!要走出这片地。
走远了就能活,就能活!
生前的执念驱逐,饿死在地的人便是爬不起来,没了人形,残魂也不甘地朝着远方扭曲爬行。
彼此相汇,越聚越多。
随着阴魂爬过,阴炁浸染,这一方土地也大变了模样。
就像得到了滋养一样,这一片黄土之地被肥了田。
风自东边刮来,鬼蜮之中的日子如跳丸,过得极快,一日接一日,转眼便是寒来暑往。
王蝉是看着这一片地冒出了绿意。
像生了毛的豆腐,一开始是一丝,接着,绒毛霉菌越缠越多,也越长越快,几乎是转瞬的功夫,这里就由原先的黄土荒地,变成了绿意翻浪之地。
只要有土的地方,就都生了稻谷粮食,旮旯地中,埋了碎石的地上也有。
无数的粮食长在枝干上,细细密密挨在一处。
风来,谷物簌簌沙沙地响动。
明明是丰收的景色,于孝宗心里却胆寒不已。
天上那日头落在身上,是暖色的光亮,却阴冷得厉害。
“这、这又是哪里?”于孝宗问,以为自己又被带去了哪里。
“还是那一处灾地,是它后来几年的模样。”王蝉示意于孝宗仔细看地里长的那些粮食。
怨气执念浸染,荒地生了粮食,可这粮食和寻常的粮食不一样。
于孝宗眯眼一看,恨不得将自己的眼戳瞎。
只见地里长的粮食上都生了脸,和鞭春牛宴上,他家牛皮肚里鞭出的黄豆一般模样。
当然,鞭春牛和此地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一片又一片的稻谷随着风浪起伏,每一株上有上百上千粒的谷物,每一谷物上都生了长脸,细细密密团一处。
它们或闭眼痛哭,或狰狞怪笑……又或是麻木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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