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箩筐已经空了,随意丢在角落边,林家屋门前的路被抬高了几分。
春雨绵绵,却也积水势。
流水从高至底走,本应是顺着钱家往下,再至林家,一路排向更低的位置。
但本在低洼地方的林家一抬路,瞬间,流水淌不出,在钱家门前积聚,更甚至是两边夹攻一样淌来。
今日也没下多久的雨,更是蒙蒙春雨,钱家门前的路就已经一塌糊涂,湿泞得厉害,全成浆糊。
要是等到夏日落雨倾盆,这水一积,更是会往院子里倒流。
“作甚?你自己没眼睛瞧啊。”
被唤做林德祖的人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暴躁地骂咧出声,手中更是动作不停。
他觑了眼钱大岭手中的铁锹,似是嘲讽,又似挑衅,一抬一提,又掀了一箩筐的碎石朝路面铺去。
“我家门前路不好走,一到下雨的日子就滑得厉害,家里又俩上了年纪的老人,可得万事小心,要是不倒腾这路,我阿爷阿奶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要是摔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你家给出草药费啊。”
他理直气也壮,拿了耙子扒拉碎石子,耙子和碎石相磨有哗啦哗啦的声响,闹得人眼涨耳疼。
钱大岭就气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瞪得像牛眼,呼呼间吐的都是压抑的怒火。
林祖德只当没瞧见,视线扫了钱大岭媳妇,又去扫钱小淼和钱大岭。
“我撒点土铺点石头,让路好走一些,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钱家小题大做?”
“母大虫骂咧完了,小的这丫头又去田间喊了人回来撑腰,嗬!你拿着铁锹是要做甚?干仗不成?我才要问你钱家是何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你说哪个是母大虫了?我瞧你这嘴才是呕了粪的缸, 一张开就是恶臭,熏天的恶臭。”
平白被骂了声母大虫,钱大岭媳妇金美桂气得几乎要仰倒。
当即一瞪眼, 吃不得半点亏, 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
春雨绵绵,她就扣了顶斗笠出来,这会儿也顾不上斗笠了,将它掀翻在后背上。
只见面上淌着水, 雨水凝在发间,再顺着发梢滴滴拉拉的落下。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春寒冻的, 一张脸看过去有些苍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 簇着蓬勃怒火。
细水也长聚, 小半日的功夫, 钱家门前的路已经不能看, 又湿又滑,更有黄泥汤几团。
而林家抬高了路面, 流水不能往低处走,可以说, 路两端的水势都朝着钱家淌来。
眼瞅着,黄泥汤就要成泥塘。
春日多细雨, 瞅着天色, 接下来几日还是雨, 家门口的路滑成这样,出行多有不便。
而成了黄泥坑,便是出了日头, 都要晒上几日,路才会干,才会硬实。
积水成死水,蚊虫瘟虫也多,乡下的蚊子毒着呢,长着花斑细条,一叮一个包,奇痒无比还红肿难消。
金美桂想着接下来的种种不便,就更是气不过。
当即,她狠狠往门前的泥坑里踩上几脚,把泥水撩到林家门前,又沾了林祖德一身,这才心里痛快一些。
林祖德跳脚,狼狈去躲泥水,抬眼怒骂。
“你疯了不成!”
金美桂:“我没疯,我瞧你林家才失心疯。”
她厉声,一指指了两家屋子。
“你们好好看看,都乡里乡邻的,你我两家门挨着门,墙靠着墙,本该亲厚一些才是。结果呢,你林家倒好,说都不和我们说一声,自个儿就把路面抬高了几分——”
“一抬还抬了这么多,是几个意思啊?”
“这事究竟是谁家没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究竟是谁没理了?”
俗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好邻居赛金宝,金美桂就没想到,她嫁的钱家,遇到的竟是这等恶邻。
当年,她生小飞的时候,他们趁着她睡着,抱了小孩到墙根处。
天冷的啊,冻得她家小飞今年都十一了,疯玩一通后,鼻子还挂两管鼻涕,别提多埋汰了。
药也吃了,偏方也捏着鼻子服了,半点都未见效。
逢年大夫都摸着胡子说了,许是小时候受了寒症,襁褓里受了风,身子骨弱了些,再大一些再瞧瞧。
大一些再瞧瞧——这话轻省,但她这做阿娘的担心啊。
她都怕她家小飞到要娶媳妇的年纪,还这样埋汰,到时,谁家好姑娘想嫁呀,背地里谁不起个诨号鼻涕虫?
糟心!
想着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初抱孩子出来的事儿,他林家给出了解释,他们钱家听后,姑且就当信了。
砌高院子砖,两家少走动一些,心里警惕些,也就算了。
谁想到,他们不找事,事儿还找他们了。
金美桂眼一瞥,抄过一旁钱小淼手中的扫帚,一扫一铲,又撩了好些黄泥到林家。
在林祖德骂咧声中,扫帚一杵地,她铿然有声,“我金美桂把话撂这儿了,我不找事,但也不怕事儿找我!”
一旁,钱大岭皱着眉盯着林家,声音发闷。
“把路平回去。”
“平回去?说什么笑话呢!”
林祖德像听着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两声,一抹脸上的黄泥水,手一抖一甩,又往身上擦了擦。
下一刻,他抬脚朝箩筐上一踢,又踢翻了一筐的碎石头。
“平回去,我今儿不是白忙活了?”
耙子扒拉着碎石,金石相碰,哗哗作响,更滚了黄泥沙土在其中。
他招呼林运成,“愣着做啥,过来搭把手。”
……
雨下一阵,停一阵,淅淅沥沥的,田间新插的苗汲着水炁,好似都被淋得青翠了几分。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有炊烟燃起,于细雨蒙蒙中袅袅腾空,更添几分热乎气。
“啧,都到饭点了。”钱吉荣抬眼瞧了瞧,快手将最后几株秧苗种下,走到田间流水处将手脚的湿泥搓了个干净。
一边搓,一边朝田间众人吆喝,道。
“走喽,得回去歇着了,天地地大吃饭最大,都回去吃饭,明儿再忙。”
大家伙儿抬头,这才惊觉,忙起来不知事,晃眼的功夫,竟到了黄昏时分。
“哎,竟这个点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老有咕噜噜的动静,原是我这肚里的馋虫在催了——走走,今儿乏累,我得回去叫我家媳妇温一壶酒喝喝,也散散春寒。”
农家自酿的红酒,在缸中发酵有轻微的冒泡声,酒一温,甜香四溢而来,带着米粮的滋味,微微的酸中带分清冽的甜。
喝上一碗,最是能消乏。
“哈哈,哪是馋虫,我看你这肚里分明是酒虫!”
忙了一日是累,尤其是插秧播种这等农活。
一整日面朝黄土躬着背,直起来时,腰酸疼得很。
但回头看着地里的青翠,想着下了春雨,吹了夏风,秋日便是稻田成浪,谷物丰登,大家心里又畅快得很。
“阿蝉,今儿多谢你家的牛了,可帮大忙了!”
“客气了。”王蝉接过缰绳,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笑着道,“明儿还牵牛儿来。”
“太好了!”
老牛走在田埂上,牛尾一甩一甩,慢悠悠模样。
王蝉坐牛背上,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冰凉的水炁。
放眼而去,柳枝抽出了嫩条,风来,柳条如丝线般在半空中缠绕,黄泥地里有野草冒出了头,浅浅的新绿,一些早探头几日的,扎根汲水,颜色更青翠一些。
野草呈或深或浅的姿态,斑驳如毯。
她抬手拍了拍牛脖颈处,眉眼弯弯,凑近了夸赞道。
“大师如今走得是愈发像模像样,还会甩牛尾了呢,不错不错。”
空空和尚:……
臭丫头臭丫头!
甩起牛尾,他也羞愤啊——
但没法子,不甩就得挨虫咬了,可恨他如今一身厚牛皮了,竟还怕小小的蚊虫叮咬。
克星,当真是克星!
……
王蝉走到钱家时,前头已经有好些人了,钱吉荣几人也在其中。
原来,不止她好奇钱家和林家今日吵闹的事儿,田里忙活,猜了一通偷寿事儿的众人,趁着归家,拐上一程路,借着送锄头家什的空档,也过来看看事由。
这一看,纷纷说起了林家不厚道。
“怎么能把路抬成这样,叫别人怎么走?”
“就是就是,你看钱家门前的路都湿泞成什么样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也就挑钱家好性子。”
乡下地头,许多规矩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暗暗里都是有规矩的。
就好比上游的人家不在水里洗肮脏物,得走一程去下游,因为这水是大家都要喝的。
这路,便是在家门口,也不是谁想抬就能抬的。
林祖德混不吝模样,直起腰板,将耙子支在两只手掌下头杵着,一只脚还是歪的,眼睛扫过众人,又看过愠怒的钱大岭,眉一挑,有几分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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