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邦直撇了撇嘴,想起自己和小飞说水是财时,听到的墙角跟动静,以为是野猫耗子,爬墙一瞅,正好和惊得摔进角落柴火棍里的林运成大眼瞪小眼一幕。
想到什么,他忙不迭又道。
“瞧着他那模样,我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不过,我也怕林大哥会使坏,心里忐忑,出门时候,特意去了姥爷那儿,寻阿蝉问了一声。”
谢时化紧张,“你问阿蝉了?阿蝉怎么说?”
“不打紧的,阿蝉说不要紧,不影响钱叔发财,爹,你就把心给塞肚子里吧。”
谢邦直回忆王蝉说的话。
运在落成的一瞬便定下,今儿春雨停歇,不拘是流水四溅成杀人刀,亦或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本也就停了。
林家又掘平了路,反倒是方便了钱家。
“那就好那就好。”小船上,听到这话,谢时化庆幸不已,忍不住舒了口气。
他呀,心里闷堵住的大石头总算是搁下了,不然总有种对不住大岭兄的感觉。
小子闯了祸,老子得在前头担着。
“你小子,既然问了阿蝉,怎也不早说。”
谢时化没好气,木桨拍了下江面,激起水花掀浪,直把船尾的谢邦直浇了个透心凉。
谢邦直:……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小子敢怒不敢言。
钱大岭正拿着葫芦瓢将船里进的些许水往外舀,听到一句钱家发财,手中的动作一顿。
谁家发财?
他钱家?
待明白事情的缘由后,他恍然模样。
“我就说我出门时,林家怎么一家老小都拎了铲子耙子,像后头有恶狗撵着一样,冒着雨都要把路再平了。”
“林祖德那小子瞧我,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原是有这由头在里头啊。”
果真是笑人无,恨人有,他还未发财呢,林家就赶着找补,不想让他发财了。
至于发财一事,钱大岭倒是没搁在心上。
所谓偏财运,财多财少,何时财来,皆是不定之数,就没有一直等着的道理。
一直记挂着未定的财运,耽误了生活和活计,岂不本末倒置?
钱大岭朝谢邦直笑了下,“叔倒是要谢你,要不是你拦了小飞,这孩子得做糊涂事。”
今儿一点摩擦,往人水缸中下个巴豆,明儿仇大一些,会不会就下个耗子药?
乡下地头,一点儿事便能传许久,又能在嘴边嚼吧嚼吧许久,嚼久了,东西会变形,话也一样。
口口一传,话就大变了模样。
他家小飞要真下了巴豆,看吧,再等一段日子,话就得传成下耗子药,再过几年,便是害了好几条人命,不消一段日子,就是人人退避的存在。
人活一世,帮人,也靠人帮,太独了可不行。
钱大岭自个儿动手,拎过谢时化搁在船肚里的布褡裢,里头一鹿皮捆扎,搁好几把杀猪刀在里头。
他寻出劁猪的那一把,顺道一起磨了又磨。
谢时化敬佩。
听了偏财运还这般镇定,他不如人多矣。
钱大岭哈哈笑了声,亮了手中的劁猪刀,“偏财咱不知道,不过今儿的活计,咱能赚一笔银。”
谢时化:“对,不种百亩地,不打百石粮,咱手艺在手,就是种了百亩地,成,就不想着那偏财了。”
两人说着闲话,再划着木桨,小船行过汀州,又走过两岸山石的夹道,水声哗啦啦一片响,日头微微偏西斜时,小船靠了岸。
扯了小船的铁链,缠在岸边的石头上落了锁,又用砍刀砍了几根树枝,搁在小船上,聊胜于无地掩藏小船。
小小一条木船也值钱,丢了,这一段日子就算白忙活了。
待听说接下来还有好一程的路要走,没有车,也没有马,得靠脚下一双腿走,谢邦直不免嚎了几声。
“这样远的路,竟要靠一双腿走?爹,你好狠的心,也不和我说清楚,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哎哟,痛!”
吃了个脑崩,谢邦直捂着脑袋,不满极了,“作甚打我,打的还是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谢时化定定瞧了他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掌挠了挠谢邦直的脑袋,直把那发揉得乱支棱,这才说了句大实话。
“儿啊,你要心里有底,咱没打也是傻的,不差这一点儿。”
说着又数落道。
“叫你不收心,镇日只知道在外头疯耍,要是再不好好进学,以后啊,你就跟着我去杀猪,这路,就不是只走这一回了!”
谢邦直不敢吭声了。
临山屯屯如其名,靠着座大山,一行人走在密林山道中,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前些天下了雨,地还潮湿着,今日日头升起,林子里像是笼着水雾一样。
没有走一会儿,三人身上都沾了一身的水雾,哪哪都不自在。
谢邦直心中暗暗叫苦,只恨自己耳朵浅,还贪耍,今儿早上,他爹唤一声,他还道好玩,跟着就一道来了。
“扑棱棱——”
只见远处林子有树木摇了摇,紧着便是扑棱棱的动静传来,动静颇大,黑压压的一片东西飞起。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抬头瞧去。
是鸟么?
下一刻,两人眯了眼睛。
不,不是鸟,竟是飞鼠。
白日伏在洞穴之中,只晚上才倾巢出动的飞鼠。
只见它们密密麻麻地飞来,摇动山林树枝哗哗作响,如鬼手探天。
也不知是谁扰了何处的飞鼠,朝着三人飞来之时,这阵势竟成黑压压一片。
搅得这一处明媚的春日好似都多了道浑浊。
吱吱叫时,隐隐见飞鼠口腔中细又尖的小白牙。
……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今日云淡风轻,待一轮弯月悬空的时候,天色不是黑,反而是幽幽的暗蓝,隐隐能见流云轻抚,追逐着那一抹清皎月色。
胭脂镇,青鱼街。
祝凤兰将食盒搁在桌上,“爹,我做了好吃的带来,你快来尝尝。”
抬头看了一眼书房,就见屋子里点了盏灯,烛火昏黄,将人的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上。
一人坐于书桌前,一人站于一旁,瞧着是手拿书卷的模样。
王伯元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只见他微微倾身,瞧了案桌上的书卷片刻,抬手指了书卷某一处,轻声指点着什么。
谢邦采不时点头,提笔沉思了片刻,这才挥墨于纸上。
见到这一幕,虽只是影子映照在窗纸上,祝凤兰心下也欢喜得不行。
邦采送来的好啊!
这才几日的功夫,瞧过去人都沉稳了许多。
祝凤兰拉住王蝉,“去,给你阿爹盛一碗,教你表哥,他辛苦了。”
王蝉投桃报李,“那我给表哥也盛一碗,他读书也辛苦。”
“不用不用,”祝凤兰摆手,“他得专心写功课,不用吃!”
祝从云走来,探头一看,顿时也摆手,“我也不用吃。”
说罢,他轻咳一声,状若不经意的要走,被祝凤兰一把拉住了。
祝从云吹胡子,“我不爱吃这一口!”
王蝉知道为何舅爷在吹胡子,只见一大盅的白瓷碗,里头搁的是新做好的甜食,番薯切成块,煮得软烂,里头搁了银耳和红枣等物。
还未吃,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今儿谢时化带着谢邦直出门,临山屯行船又走山路,庄子更是好几个,活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好的。
估计得留个两三日。
家中无人,祝从云知道祝凤兰会回来,想着那辣卤和小菜,他喜滋滋模样,唤了王蝉跑腿,打了一瓮上等的老酒。
香着呢。
王蝉偷嗅了下,陈年的酒酿,上头的酒封一拍开,酒香扑鼻而来,酒瓮一晃,漾起的波纹都透着清冽之色。
祝从云从下午就盼起,等着辣卤小菜,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品尝。
夜色美酒,偷得一闲,美哉。
哪里想到,等来的不是辣卤小菜,却是甜水。
王蝉帮着祝凤兰将人拉回,笑得眉眼弯弯。
“不能走,舅爷昨儿才和舅奶在说,春吃甘,夏吃辛,秋吃酸,冬吃苦。话还在耳边呢,瞅着表姑做了甜水,舅爷还要跑,没这个理儿。”
“就是,没这个理儿。”祝凤兰声援,给王蝉投了一记目光,眼里都是夸赞。
说得好,吃酒哪里有吃甜水来得好。
祝从云:……
他吹胡子,又不是只他一人想吃酒,再说了,他都这岁数了,吃点酒怎地了?
正要好好掰扯掰扯时,只听院子外头似刮来了一阵风。
这风有些奇特,来得突兀不说,还有呼呼喝喝的声响,动静颇大。
可分明今日放晴,风也只是春日的柔风,丝丝溜着缝一般地吹来。
祝家院子的西北搁了块大石头,似是要应和这老石头,一旁还长了株芭蕉,阔叶宽面,叶子都没怎么被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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