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桂几人瞧见,蜃炁虚影中,夜色昏暗,呼呼寒风在窗棂外刮来,像刀又像野鬼哭叫的腔调。
当真是冷得很,是一个少见的寒冬。
一盏灯烛点在床头,烛光稀微,犹如风中残烛,林老太太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面色也泛着纸白。
是寿数将近模样。
已经又嫁的林婉燕丝毫不知情,被林老太公哄骗着回家,床榻矮桌边,她将一个一两的酒杯盛满美酒。
只见酒香扑鼻的诱人,醇得人面都被熏得微微泛红。
“爷,是这样吗?”林婉燕将两根筷子跨上酒杯边缘,尤皱了眉,“这样阿奶就能好?这是什么理?你们莫不是被人哄骗了吧。”
她嘟囔,浑然不觉,随着筷子搭上酒,杯中酒炁被烧开一样的氤氲而出,染得老太太的面色多了两分红。
与此同时,布衣荆钗的她面色却泛了白。
……
钱林宅子前。
王蝉略略想了想,“是搭桥啊。”
那一张泛白,一张泛红的脸,一老一年轻,灯烛下两相应和,钱家夫妇瞧得心惊。
钱大岭结巴,“什、什么搭桥?”
王蝉:“算是一门邪法,这两杯酒算是两人的命,筷子是桥,桥搭成功了,牛头马面不再锁魂,老人添寿,搭桥的人减阳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 钱大岭几人隐约瞧到,蜃炁虚影里,酒炁氤氲成酒香, 袅袅升空, 在杯盏的上方勾缠成一座桥的模样。
不是太大,只小小一点。
如若不是特意去瞧,还只道是烟气缠绕。
摸不清、瞧不到的寿数,在这一刻有了实质。
原先躺卧在病榻上的老太太面色逐渐红润, 与此同时,林婉燕眼下有了青翳,颜色很深, 深得有些发黑,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眼睛都无神了。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片刻, 又或是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那道青又隐去不见,似是藏进皮囊, 深入骨髓,隐在内里不发。
只余她面色微微有些白。
“爷, 我瞧这法子要是能治病,天下的医馆都得关门大吉!还是给奶请个大夫, 抓几副药才是正经。”
林婉燕只以为是老人家心疼银钱, 担忧又嗔怪, 正想说上几句,让他们对自己好一些,莫要想着什么东西都要留给大孙孙林祖德。
小儿子大孙子——
祖德祖德, 她这弟弟,生来就是爷奶的宝啊!
下一刻,她扶住额头,“嘶,我这头有点晕……没事没事,可能是蹲得久了点,我坐一旁缓缓劲儿……”
“奶、爷,你们别担心。”
起身时一个踉跄,林婉燕忙往矮桌边一扶。
这一扶,桌上的酒杯被晃动,紧着,搭在上头的筷子松了松,熏腾的酒炁顿时缓了劲。
余烟袅袅,像烧尽的灰。
虚影里,林老太公和林老太太大惊。
林老太太更是如丧考妣,老脸一耷拉,顾不得体弱,撑着手起身,凑近了去瞧杯盏。
待看清杯底后,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林婉燕:“都说了我没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惊小怪——”也不爱惜点自己的身子。
缓过那道晕眩,她笑着,正要上前搀扶老太太。
下一刻,她的动作停在那,笑意也僵在唇边,未尽的话吞回了腹肚。
林婉燕惊疑不定地瞧过老太太,又去看老太爷,最后死死盯着两个酒杯。
怎么,他们担心的不是自己?
是酒杯?
这一杯子的酒,方才是这样装的吗?
林婉燕困惑了。
林老太公忙道,“燕儿,你阿奶累了,想睡会儿,你在这里陪她,东西放着阿爷收就行,嫁出去的女娃儿不容易,回家就是娇客,你也跟着歇歇。”
“我没事。”林婉燕走近还想细看。
那厢,林老太公的动作却快她一步,两个酒杯被收起,冲她咧嘴笑了下。
这一笑,老脸的褶皱更深了些,只是老人老态,牙少了几颗,瞧着模样不是太好看,但岁月也公平,酒香经日夜沉淀愈发香醇,人也一样,人老了,只需眯眼笑着就有慈爱模样。
“老婆子,你好好休息,多陪陪燕儿。”林老太公转身出了门。
林婉燕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依着他的话陪老太太歇息。
她并不傻。
相反,林婉燕性子像林老太太,很是有几分精明果断,不管是初嫁时偷挖了些泥块给自己做陪嫁,还是姻缘不顺,利索地断了姻缘的果决和谋算。
这杯子……
也许她就不该搭。
林婉燕迟疑地想着,衣袖下的手更是一紧,脑子里回荡着那一句。
多陪陪燕儿——
不是让燕儿多陪陪你。
林婉燕觉得自己许是疯了,为什么要多陪陪自己,以后不行吗?
她、她是要没有以后了?
可是,要细究着这话,说自家爷奶要害她,这又说不过去。仔细想想,细细琢磨,这话好似又没什么不妥。
他们要害自己?
为什么?
仅仅是依凭着这两杯酒?
隐隐有所觉,瞧出蛛丝马迹的蹊跷,林婉燕心中慌乱跳得不行。
她不知内情,又不知道该如何做,最后浮上心头,只一个想法。
离开娘家,回去,回自己再嫁的村子里去。
离远一些,离这里再远一些。
林婉燕:“爷、奶,瞧我这记性,我得回去了。”
林老太公:“怎么就要回去了?”
“你这才到家没一会儿,我还盘算着要唤你弟弟祖德去鸡寮里将鸡抓了,抓一只大的肥的,宰了熬汤,这鸡汤啊,下面条滋味最是好了,这样冷的天,热乎乎吃一碗才舒服。”
林老太爷絮絮叨叨,一如过往,不拘对外人如何,对儿孙都是疼惜的。
林婉燕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怀疑种下就不容易消除芥蒂,下一瞬,她的心定了定,还是依着先前寻的借口,神色自如地笑道。
“嗳,那倒是我没口福了。”
“刚才进了灶房,瞧着那木炭我才将事儿记起。前几天时候,我和山里一卖炭的老翁说了,要定一些好炭过冬,算着是时间了,这一两日人就要将东西送来。”
“偏生我没给峭郎说,他不知道这事儿,回头要是老翁把东西送来,他不知道内里,嫌那炭价贵,反将人赶了,我再上哪儿寻人去?”
“定银我可是都给了的,今年冷得这样厉害,炭不足可不行。”
“行,既然是正事,我和你阿奶就不留你了。”林老太爷应得爽快,“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婉燕来得匆忙,走得更是形色匆匆。
行囊来时什么样,走时亦是怎么样,仓皇走时,她搂着这行囊还有几分酸涩浮上心头,
心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将事儿想岔了?
她说要回去,阿爷阿奶也没有拦着。
而且,只是两杯酒,一双竹筷。
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杯子筷子,人人家中都有。
走出好一段路了,林婉燕在一株高高大大的香樟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娘家宅院。
大门打开,阿爷拄着拐杖,冲她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的牙。
林家二老没有了儿女,孙子未成家,他们自然还是住着正屋。
正屋的窗户被打开,从大门处一望就望到底。
夜色之中,烛台上的蜡烛涓涓淌泪,一点一滴,一滴一点落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离家的人到底心存几分依恋,林婉燕只觉得,这烛火格外的亮。
这样看去,阿奶的脸也清晰。
她也在冲自己笑,褶子深深,露出口中的牙。
老人脸旁,烛泪滴落,和烛台旧日留下的蜡痕混成一体。
旧的烛火烧尽了,几根烛蜡存着,添一根烛芯就又是耐烧的一根烛火。
……
钱林两家的院子前。
钱大岭揉了下眼睛,“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瞧着她的脸有些模糊。”
钱大岭口中的她是林婉燕。
金美桂:“有吗?我看是好好的。”
她觑了眼钱大岭手中搂着的木匣子,嘘他,“别不是被这财光晃花了眼吧,来,把东西给我,我给你拿着。”
钱大岭:……
他还没搂够呢。
金美桂眼一瞪,“怎的!怕我贪了它不成?”
见人真要气了,钱大岭忙道,“哪呢哪呢,甭管钱多钱少,咱们家都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小事我忙着,大事你管着——”
“这、这钱有点沉,我就是怕你累到了。”说到后头,理都直了。
呵,男人这张嘴!
“我不怕累。”金美桂丢了个白眼,将木匣子搂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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