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的白的紫的……各色挂了满篱笆。
风一吹,像无声的铃铛一样摇动。
一些还挂了果,垂坠的往下,脆嫩脆嫩模样。
也不知是瞧着赵家这生动的夏景,还是沾了大和尚牛的喜气,这会儿,王蝉乐呵呵的,心情颇美,是半点儿也不介意大和尚一路乱骂她臭丫头了。
空空和尚张嘴就要哞哞,想要追问王蝉。
那句大喜,眸有桃花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将它配种?
它、它好生介意啊!
奈何,嫌老牛吵,在院子大门处,王蝉就给大和尚牛下了道噤声咒。
才要闹脾气,鼻子处那尤家姐妹阴魂附槐木化的绳子,像是通灵了一样,灵活的将它的鼻子用力一扯。
瞬间,牛眼睛冒了眼泪花花。
再瞧赵大山,空空和尚眼睛都要冒火了,上下打量,剜了一眼又一眼。
时间,当真是一把杀猪刀!
当年那又憨傻、又好骗的小娃儿,如今都这般阴狠丧心病狂了?
它这披了牛皮的假牛,他竟要将它配种?
果然,老而为贼——
老而为贼!
……
大和尚内心的嘶吼,赵大山是半点不知。
前些日子,赵家便得了王蝉捎来的消息,知道她要将罩了牛姥姥皮的大和尚送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日。
赵大山是个勤快人,决定了要留牛在家,就万事早做准备,早早便捡了木头块,钉钉敲敲,将牲畜棚又搭大了些。
“喏,栓那儿就成了。”
赵大山指了位置,回头瞧着被王蝉牵来的老牛,动作顿了顿,摇着头叹了两口气。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当真是百味交集。
……
本来春耕时候,王蝉便会将牛送来,是赵家回了信息,让王蝉先不急着送,牛就先养在胭脂镇。
一来,他们赵家也有牛,地就那么多,田地里忙得过来。
二来,他们也没做好准备。
毕竟,牛皮下是一个人,再是怨怪,再是愤怒,他一个寻常人,叫他立马接受,人披畜生皮,以后在他家做畜生,他的心也往嗓子眼提,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绷得厉害。
……
赵家。
这会儿,赵大山看着大和尚牛,神情颇为复杂。
想起什么,他眼里又盈了些水光。
王蝉不解,“赵叔?”
赵大山抬袖,急急抹了眼,朝王蝉又挤出一道笑。
“没事没事,就是瞧着这牛,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唉,年纪大了,眼窝子也浅了些,让姑娘你笑话了。”
说着,赵大山又去看老牛。
是,是他记忆里牛儿的模样。
会驮着他淌水,只露个牛角尖尖在水面,他在牛脖颈处坐着,稳稳当当。其他伙伴看了,都拍手惊叹。
因为瞧不到水下的牛儿,他就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瞧着是会水上渡江的功夫哩!
再看大和尚牛,赵大山又叹。
这不是他的牛儿,是大和尚披着牛姥姥的皮。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一去不复返,他老了,牛姥姥也没了,再是像,这也只是来赎罪的和尚,不是对他温顺照顾的老牛。
赵大山上前,带着粗茧的手摸了摸老牛。
“唉,是头上好的牛呢,皮毛亮着,四条腿也大……不怪当年丢了牛,我阿爹打我那些个藤条都抽断了,村子头追到村子尾,是可惜……不冤不冤。”
王蝉见他满眼都是怀念,也道。
“叔,我应该早些送它过来。”
“哪是你的事。”赵大山摆手,“是我自个儿没想好,不怕和你说,我心里紧张了好几天呢。另外,我也怕它把我家牛儿吓着了。”
如今,赵大山做好了心里准备。
大和尚披牛皮又怎样,它瞧着就是他家的牛。
此事细想诡谲,但细细思量,这是大和尚欠他赵家的,该做牛来还。
牛鼻子处的铁环,上头还刻“赵”字呢。
做恶多的人,就该有惩罚,它有胆子害人骗牛,他怎么就没胆子留这披了牛皮的人在家做活赎罪?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大山将自己劝通了。
但赵大山也担心,两头牛养在一处,真的那头牛会不会不适应。
他迟疑了下,道。
“要真是不行,这牛,不然还是留在胭脂镇吧,由阿蝉姑娘你看着也一样。”
人披着牛皮,在牛的眼里,不正像话本子里的画皮鬼么?
更何况,牛眼见阴,他赵家的牛儿瞧着还颇为机灵,上回说起自家姥姥,牛儿哞哞,都老牛了,还和小娃娃一样掉了眼泪。
农人爱惜牲畜,瞧着和家人一样,赵大山怨怪大和尚,但更为自家的牛儿着想。
王蝉朝牛棚看去。
赵大山担心的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牛棚被扩大,中间用木头栏了,各自有出来的小门。这会儿,赵家的牛半分没有被吓到。
它冲大和尚哞了两声,翻了个大白眼,又颓了几口牛唾沫过去,尾巴一甩,又去吃棚里的草料。
瞧着是泄了愤,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睬大和尚了。
王蝉笑道,“它不怕呢。”
“是,是个胆子大的。”赵大山也看出来了,当即腰杆子都直了两分,颇为自豪模样。
……
“瞧我,糊涂呢!”赵大山一拍脑门,“说这么久了,还没给你倒点茶水,阿蝉姑娘你在这儿先耍着,我去烧壶茶来。”
见王蝉颇为喜欢自家牛儿,赵大山也没多说,进屋搬了张小圆桌,院子玉兰树下一打,招呼人坐下,自个儿去灶间烧水冲茶去了。
王蝉也不和人客气,篱笆墙的藤上采几根鲜嫩的瓜果,捡着喂赵家牛儿。
一边喂,一边瞧这两头牛。
金乌西坠,霞光如丝缕,大和尚牛眉眼间的桃花炁被晕得像打了光一样,还挺好看的。
不愧是桃花炁,本就带几分桃粉之色,为牛中西施平添几分妩媚。
想着牛中西施,王蝉打了个机灵,想着美牛皮下头是个秃头和尚,都不敢细想了。
她忙转头,又去瞧一旁的赵家牛儿。
这一看,就瞧出了分端倪。
牛姥姥的这个后辈,牛眼处原也泛上几缕桃花炁。
大和尚牛一来,在牛棚中相伴,像一汪细水一样,赵家牛儿眉眼处那抹桃花炁像水化了雾,转眼就朝大和尚身上淌去了。
最后,身有大喜的,就只剩大和尚牛。
王蝉不知是何故,但估摸着,应不是牛儿配种之事。
“乖,你自己机灵一些,瞧着有什么不对的,你也别嚷嚷。”
“大和尚顶了你姥姥的皮,就该担姥姥的责任。”
“犁地拉车,这些粗浅的活儿要干,要是有什么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的戏码,也该做长辈的打头阵。”
“你呀,还小呢,什么情情爱爱的,我表姑都说了,这玩意儿不能沾,厉害着呢,眼睛瞧了长针眼,脑子想了脑壳坏,威力大着呢。”
想着祝凤兰说的,王蝉都心肝砰砰跳了,连忙拉着赵家牛儿,耳提面命。
“哞——”
还小呢还小呢。
一把年纪的赵家牛儿欢快。
“我没瞎说,”王蝉瞧得满眼笑意,“按我们胭脂镇的说法,只要家里长辈还在,甭管多大年纪,都还是娃儿呢。”
“你呀,就安心当小辈。”
……
又歇了片刻,抬头看日头,瞧着差不多时候了,王蝉起身,准备同赵大山告别,离开赵家。
“这就要走了?不留个便饭。”赵大山挽留。
王蝉:“不了,迟了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见人要走,赵大山也不再多说。
夜里行路,确实不好,便是小姑娘本领再不凡,孤零零一人走夜路,他也担心。
更何况是家里人,估摸着得更担心了。
“那成,我就不留你了,我给你装点吃的,别,你别推,你都牵了牛来了,哪能空手就回去?没这个道理!”
赵大山说着,就去拿篮子。
乡里地头,人情味儿重,人也热情。
得了王蝉送牛姥姥,赵大山也装了些农家腌的腊肉、鱼干、山珍菌菇……采了院子里最鲜嫩的瓜果,一股脑装了大半箩筐。
“这是蟹酱,别瞧只这一小罐子,耐吃着呢,都我自己夜里去小河边抓的螃蟹,腌得够味了,再用磨盘磨的。”
“这味儿好,就是吃瓜的时候沾上一口都好吃,回头要吃完了,你也别客气,直接上门再拿就是了。”
人屋里屋外地走,檐下挂着的扯下,堂屋阴凉处的小坛子搬出,瞅着是要将家里东西搬光的架势,王蝉吓得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多了该拿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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