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州诧异, “许四文和阮莲生……他们是一人,两人的模样生得不同?”
“自然不一样。”王蝉点了下头。
隔了生与死, 再次投胎, 有了新的父母, 就像蜡入了新的模子一般,不拘内里如何,都得依凭着框架塑形——
父母阿爷阿奶……祖祖。
祖上的血脉就是框架。
如此一来, 人的模样自然有了诸多的变化。
前世,许四文的尸首白骨随着水波而漾,落在河中一篷又一篷的野荷处,陷入一摊湿泥中——
瞧着是生机尽绝。
但天地有情,有时行到水穷处,抬眼却见云起时。
依傍着河中的这一篷野荷成精,这一世,许四文是莲蔓妖,天生地养,自由自在。
莲蔓妖得天地灵气,又有野荷婷立于江中的韵致,相比之下,阮莲生的模样比许四文更加出色,瞧之出尘脱俗。
但也因为这样,前尘往事尽消,对于自己做为许四文时,为何被人拘在五音桥下,且手脚上被都扣上了铁链——
“不记得不记得,都以前的事了,谁还要去掏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老艄公坐船尾撑船时都和我说了,做人嘛,乐呵一天是一天,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做妖也一样的道理。”
“翻这些事啊,会臭到我的。”
阮莲生连连摇头,龇牙咧嘴捏鼻子,没有一丝半点的记忆。
……
听到这,冯知州捻着胡子的动作一顿。
“不对,他既已不记得,又如何得知此道人姓甚名谁。”
王蝉:“大人您忘了,和阮莲生在一道的,还有戥子精阮颜。”
残魂依附一戥子成精前,阮颜和许四文同出一地,是许四文的恋人。
“那道人的身份,是阮颜的猜测。”
……
百数年前,阮家和许家同在东桔县,两家同为金银楼的东家。
阮家唤做满福珠宝,许家唤做潮吉宝行。
与阮家看重金银首饰的样式不同,许家的珠宝更阔气,讲究的是厚重,沉甸,打出的招牌是让利于民,不叫街坊四邻吃亏。
同样的银钱,阮家买的首饰,瞧着精巧,珠翠辉煌,但银、金的重量轻。
许家则实重。
如此一来,两家的生意针对的顾客便不一样。
登阮家满福珠宝店门的,多是年轻爱俏的小娘子,又或是手中不差银子的。
买东西顶顶要紧,就是讨自己喜欢,信奉的是一句话——千金难买我乐意。
上许家潮吉宝行的客人,更多的则是看重实惠。
买了首饰,也想着,便是有一日手中银钱不凑手了,也能将金银首饰典置成金银,工艺折损越小越好。
本应各有纷争,同行相忌,因着这上门的顾客不同,阮许两家互相瞧不上眼,大体算来,也算和平相处。
阮颜生为阮家女,心思灵巧、细腻,经她笔触描绘设计的金银饰品,灵动非常。
是以,在和许四文在五音桥下相识、相知,乃至相恋后——
一朝得知,许四文竟是潮吉宝行这对头冤家的少东家时,阮颜还暗暗警惕了一番。
怕的,就是同行窃巧思,上门偷窃来了。
……
白龙寻上王蝉时,如吐龙珠,记忆成团,在夜色中绽成水雾。
京畿皇宫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
白龙腾空数丈高,周身有水雾成云。
等在一旁时,祂卷着龙尾挑了颗地上的石头浮于半空,以龙息磨石珠,见王蝉的视线落在水幕的一处,若有所思模样,祂亦颇为好奇地瞥了一眼。
这一瞥,龙尾上的石粒落在了地上。
“这是——”白云阶皱了下眉。
王蝉出声,“白大哥也瞧出来了?对,他像许四文。”
白龙自是认得许四文。
当年,山中修行有成的白蛇妖忽有所感,知道自己的机缘将至,即将成龙。
只等行完一程水路,通了河泥淤塞,它便能蜕蛇身修龙身。
白蛇兴致勃勃地下了山,不辞辛劳地行了一程又一程的水路。
行经一处唤做五音桥的桥下时,它遇到了被几条铁链锁在桥下的许四文。
白蛇行水,自是要将水漫过桥下,不走桥洞走桥面,修的是龙君不屈于人下的一道心气。
本来,许四文必死无疑。
是白蛇妖心生怜悯,又恼有人心歹,想借它这刀杀人——
它偏不如这恶人的意!
当下,白蛇就借着水势断了许四文身上的铁链,卷着他一道行水路。
只等着瞧到两岸人烟,便要将他安全送上岸。
只是,许四文到底差了点运道。
被白蛇救下之前,铁链就磨伤了他的手和脚,深可见骨,沾了河中污水,顿时皮肉浮肿。
白蛇还未来得及将他送上岸,他就因失温和伤处,没了气息。
白蛇信守承诺,便是后来遭人算计,行水程失败、失了化龙的机缘,只剩一道残魂了,蛇身固化成石,成蛇头探头下山、临水而不得水的困龙之局——
瞧见王蝉追着在东桔县闹得人心惶惶的戥子精,它还出言为戥子精说情。
不为别的,就因着当年,它和濒死的许四文承诺,会给他的恋人阮颜捎个口信。
说是他对不住她。
天不假年,情深奈何缘浅,这一世,他做不到他承诺的与子同心,白头偕老了,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盼佳人赏四时花开,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到白头。
哪里想到,白蛇遭了算计,化龙不成,无法将口信送达。
因着口信未捎到,以为自己是被辜负了,执念之下,阮颜早早亡故,更以一残魂附身金银戥子,成了精怪。
从此,更是恨尽了薄幸无情之人。
一把戥子称心肝,是人是鬼,秤上自有分明。
……
胭脂镇。
“他、他怎么会生了许兄弟的模样!”
水幕之下,白龙惊得不行。
只一息的功夫,龙身便从上而下,一下就凑近了自己记忆凝成的水幕去瞧,挨得比王蝉近多了。
只见祂鼻子贴近,又是惊又是气,鼻子里有龙息喷出,带着火星子。
水幕的水炁蒸发,瞧着都不稳定了。
王蝉忙帮着点了下灵,稳了稳水幕。
“他一直是这副模样,只是哪个时候,白大哥你只留意了他神魂的气息,没有察觉到旁的细节罢了,怨不得你,太生气了嘛。”
这便是书上常说的,人在局中,一叶障模目。
得脱离开当局,才能看到更细节的。
见白云阶这时才瞧出蹊跷,王蝉倒没有意外。
在云京时,白龙瞧见道人,嗅着道人的神魂气息,那一下,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祂只留意到,这白发道人是当年将它化龙之身打断,又叫它落入临水不得水困龙局的始作俑者,哪还顾得上细细分辨,这道人是何模样,又和谁相像。
仇人眼瞧仇人,仇人自是面目狰狞。
“对,我那时瞧着他就犯恶心,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丑。”白龙直点头,龙须飘飘像白胡子,声音也瓮瓮,中气十足。
“阿蝉妹子,你可真聪慧,将我心思猜得透透的。”
王蝉笑了下。
……
片刻后。
“像,真像!”
白龙绕着水幕,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莫怪那阮家丫头说了,当年的秋日,许四文成了亲——”
“莫非成亲的就是他?若是如此,阮家丫头瞧错人了人,埋怨了许兄弟一辈子,倒也不奇怪。”
白龙和王蝉一下便想起,阮颜曾提及的事。
白龙行水是在夏日,遇到许四文时,自也是夏日。
当时,许四文便已经身死,自然不能在秋日坐高马,张灯结彩的迎新娘。
阮颜恨了一辈子,临到头,在百余年后,残魂依附戥子成精,才知道情郎早已经死去的消息。
当即,王蝉和白龙在沅江上寻了阮莲生和阮颜。
……
建兴府城。
王蝉和冯知州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阮姑娘以为迎亲的是许四文,如今再查那人是谁,自是困难重重。”
但阮颜实在是恨。
成了莲蔓妖的许四文不记得她,甚至,在她不住喊许郎时,顶着一身水泡得长了水藻的学子服满大江地逃窜,就为了躲那一声声许郎。
阮颜更是恼得不行。
瞧着阮莲生不开窍的傻样,她怪不上,迁怒之下,自然是怪上了将他们害得成这般田地的人。
当下,更加尽心卖力的探查当年之事。
时移世易,不止阮家后人凋零,许家也迁出了故居东桔县,不知去了何方。
但事在人为,凡事就怕遇到执拗的,王蝉和白龙寻上门时,阮颜已经有所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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