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木门，客厅里很安静。


    程意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弱街灯光芒。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啪嗒。”


    打火机被按响，微弱的吸气声和浓重烟草味顺着门缝缓缓飘进来。


    周聿在抽烟。


    他平时极少抽烟，只有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才会叼上一根不点燃，或者隔很久才抽上一口。


    程意坐起身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客厅没有开灯，周聿单腿屈起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一点火光在他指尖忽明忽暗，照亮了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以及那双沉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夜里，面朝客房门的方向，眼里的红丝在暗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程意靠着门板，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睡衣渗入皮肤，她慢慢蹲下身去，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五年前周聿的母亲找上门时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程意，周聿是个注定要往枪口上撞的人，你要是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也会让他每次拔枪的时候产生犹豫。”


    “英雄不需要软肋。”


    程意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沉重的无力感将自己淹没。


    周聿，你不需要软肋。


    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


    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微弱的晨光穿透阴云，将城市照得一片惨白。


    程意推开客房门时，客厅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被洗净放回了原位，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周聿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平底锅煎鸡蛋，他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场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先洗漱，再吃饭。”周聿头也没抬地说道。


    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米粥和一碟咸菜。


    程意走到洗手间洗漱完毕，坐在餐桌旁，拿起勺子吃粥。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突然，周聿放在桌上的警用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聿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按下免提：


    “讲。”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焦急的声音：“周队！出事了！”


    周聿眼神瞬间一凝：“说。”


    “今天早上四点，大荒巷八号楼的清洁工在清理垃圾桶时，发现张建军的老婆林女士……被人晕倒在了垃圾站旁边的巷子里！”


    程意的动作猛地顿住，勺子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响。


    陈默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女士头部分受钝器重击，目前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最糟糕的是……”


    陈默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恐慌：


    “林女士那个六岁的小女儿，不见了！”


    第7章 消失的女童


    ◎“今天开始，无论你在所里的哪个房间，手环必须保持开机状态。”◎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黏湿的冷意。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三楼，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吸氧机和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规律而沉闷。


    六点十五分，周聿带着程意跨出电梯。


    陈默守在监护室门前的走廊座椅旁，警服外套上沾满了水汽，眼眶泛红，脚边放着一个黄色取证箱。


    “周队，程社工。”陈默立刻站起来。


    周聿大步走过去，停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林女士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面罩上蒙着一层白雾，身上插满了管线，病床旁边的监测仪上，心率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医生怎么说？”周聿看着窗内，声音低沉。


    “枕骨骨折，重度脑震荡，颅内有出血。”陈默低声汇报，“医生刚做完血肿清除手术，人还在深度昏迷中，至少二十四小时内醒不来。”


    程意走到玻璃窗旁，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塑料袋里。


    那是院方替换下来的受害人随身物品：一件被雨水和血迹浸透的碎花短袖、一把折断的塑料雨伞，以及一个用拉链袋装着的粉色儿童卡通发夹，发夹边缘有一碎裂的痕迹，上面粘着几缕带有干涸血迹的头发。


    “孩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程意转头问陈默。


    “根据林女士娘家村口的监控，昨晚九点四十分，林女士带着孩子从她父母家出来，准备去村头的小卖部买退烧药。”陈默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暴雨如注。


    林女士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孩子，走在没有路灯的村道上，九点四十二分，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面包车从村道尽头驶来，在两人身旁急停。


    车门拉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影子扑了出来。


    林女士死命拉着孩子抵抗，被其中一人挥舞着的东西砸在头部，当场倒地不动，另一人迅速将哭喊的小女孩抱上车，面包车掉头狂奔，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过程只有二十二秒。


    “现场痕迹处理过，”陈默滑动屏幕，“监控只拍到了面包车车牌被泥巴糊住，车窗贴了深色防窥膜，看不到里面的人，雨太大了，轮胎印全部被冲掉。”


    周聿低头看着平板上的画面，目光锁定在将孩子抱上车的那个黑色雨衣人身上。


    那人上车时，左脚习惯性地先跨了一步，后半身微不可察地向□□斜。


    “左脚有伤，跟在大荒巷撬锁的是同一个人。”周聿冷声说。


    他收起平板，转头看着陈默：“把林女士扔到大荒巷垃圾站的时间是几点？”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陈默回答，“对方是在村里动手后，把昏迷的林女士用车运回了大荒巷扔掉，清洁工四点二十分发现人并报警。”


    周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有点燃，他顺着走廊来回走了两步，警靴在干净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昏迷的人扔回大荒巷是为了示威，”周聿停下脚步，眼神冰冷，“他们知道账本落在了警方手里，拿不到账本，就把孩子当做筹码。”


    程意抬起头：“但他们没有给我或者林家打过任何要求交换的电话。”


    “他们在等，”周聿从警服口袋里拿出装有张建军账本的密封袋，在陈默面前晃了晃，“张建军还在看守所里。这伙人不知道张建军到底向警方吐了多少东西，他们在用这个孩子，逼张建军翻供，或者逼我们在案情公开前做出让步。”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打开。


    两名穿着便衣的刑警疾步走过来，打头的是刑侦大队副队长老关，老关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文件，脸色极其难看。


    “老周，”老关走到周聿面前，将文件递过去，“看守所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十分钟前，张建军在监室里突发抽搐，口吐白沫，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周聿接过文件，快速扫过上面的医疗初步诊断报告：“中毒？”


    “对，初步怀疑是剧毒化学制剂，”老关压低声音，“看守所已经封锁了张建军接触过的所有食物和水，但奇怪的是，同监室的其他三名嫌疑人没有任何异常。”


    程意走到周聿身侧，视线落在那份诊断报告的毒理分析一栏上。


    上面标注着几种复杂的化学成分代号，其中一项后面，赫然打着一个红色的疑问号。


    这几种成分组合在一起，正是昨天她在账本最后几页看到的那个椭圆割线标记代表的新型控制制剂。


    “张建军是在被拘留三十六小时后发作的。”程意开口，声音冷静，“这种制剂具有很强的潜伏期，他是在被捕之前就已经吞下或者注射了带有定时性质的毒素。”


    老关和陈默同时看向程意。


    周聿将报告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转头对老关说：“老关，你带两个人医院看守张建军。记住，无论抢救结果如何，封锁所有消息，对外只宣称嫌疑人正在正常接受审讯。”


    老关点头：“明白。”


    周聿转过身，看向陈默：“把大荒巷附近三公里内所有的监控，包括沿街铺面私设的摄像头，全部调出来，搜查重点放在废弃工厂、冷库和没备案的私人地下车库。”


    “那孩子那边……”


    “对方绑走孩子，是为了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周聿将手里的烟捏扁，扔进一旁垃圾桶的抽口里，“张建军只要没死，他们就不会立刻动孩子。”


    他转头看向程意：“程社工，跟我回所里。”


    陈默愣了一下：“周队，程社工去所里做什么？”


    周聿没看陈默，眼睛盯着程意：“张建军的账本上，除了文字和符号，还有三组七位数的乱码，我们需要专业的人，重新对张建军的社会关系和心理档案做一次全盘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