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的大雨砸在老街子矿区的废弃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小的铁珠在狂乱地乱跳。空气里有一股极其浓重的湿泥气味，混合着山林间植物腐烂的腥气，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车轮陷在泥泞里，熄了火，车厢内一片昏暗。


    周聿将车窗下压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湿冷的山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散了车内闷热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只红外双筒夜视仪，正架在方向盘上，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两百米处的一栋废弃三层矿业办公楼。


    “陈默带特警组从后山的排水渠摸上去了。”周聿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连续熬夜和长途奔波，喉咙里带着明显的沙哑感，“矿区外围布置了三处摄像头，电源线路是从山下非法拉上来的，说明里面确实有人在维持日常运转。”


    程意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她的指尖按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屏幕发出的微弱荧光映照着她的侧脸。


    “林震很有可能将高频音频发射器安装在了主入口和地下通道的拐角。”程意看着屏幕上波形接收器传回的数据，手指轻轻滑动，“这些数据的波动频率和在怀远心理中心发现的一模一样。他依然在用这套东西防范外人靠近。”


    周聿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和电脑屏幕的余光。程意的额角粘着一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嘴唇有些发干，但双眼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亮。


    周聿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盒润喉糖，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程意面前。


    “吃一颗。”周聿开口，语气很平静，“你喉咙有些干了。”


    程意看着递到面前的纸盒，微微愣了一下。


    她没有推辞，顺手接了过来，剥开外壳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口中的黏腻感。


    “谢谢。”程意轻声道，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周聿收回手，掌心握着方向盘，眼神落在了前方雨幕中的废弃厂房上。


    “当年你租在大学城旁边的那套单间，”周聿突然出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随口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对门的那间房，隔音特别差。”


    程意的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没有转头，但呼吸不可避免地轻微受阻。


    “夏天闷得像个蒸笼，下雨天墙角会渗水。”周聿继续说着，目光依然看着窗外的雨幕，下巴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冷硬，“我每天晚上结束警校训练过去，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能听见你在屋里翻书的声音。”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润喉糖在程意口中慢慢融化的细微声音，以及窗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声。


    程意抿了抿唇，垂在腿上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冲锋衣的衣角。


    她记得那间屋子。


    当年她以为那只是某个普通的打工族租下的，直到有一次深夜她出门扔垃圾，看到周聿穿着一身汗湿的警校运动服，单腿屈起坐在湿滑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正抬头看着她。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起身，把汽水塞到她手里，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走进了漆黑的楼梯。


    “周队，”程意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陈默那边发信号了。”


    周聿眼神微凝，打断了回忆。他迅速按下了手腕上的战术表，将夜视仪挂在胸前，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按计划行动。”周聿按着耳机，低声向频道内所有队员下达指令，“一组正面吸引注意，切断主电源；二组跟我从三楼楼顶爆破破顶，直接突入地下二层实验室。注意，对方可能有违禁化学品，尽量避免使用强火力的穿透性武器。”


    “收到！”耳机里传来陈默和特警队员的应答。


    周聿拉开车门，湿冷的雨水瞬间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回过身，伸手撑在车门框上，将程意整个人挡在自己的雨伞和车门之间。


    “你在指挥车里看监控，给突击组提供音频干扰的方位。”周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不许下车。”


    程意抬眼看着他，迎着执着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林震手里的药剂稳定性很差，别给他接触明火的机会。”


    周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拉上防弹衣的扣子，转身冲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中。


    ……


    三分钟后，矿区办公楼后方。


    雨水顺着破损的落水管哗哗往下流，将墙角堆放的废弃铁桶冲刷得发白。


    周聿带队顺着外墙的排风管道，极其利落地爬上了三楼的露天平台。橡胶战术靴踩在积水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头儿，电源切断了！”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刹那间，整座办公楼内微弱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爆破组，预备——”周聿蹲伏在顶楼的天窗旁，手里的枪口指向下方漆黑的井道，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扣下。


    “三，二，一，爆！”


    微型的定向爆破索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天窗的钢化玻璃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向下滑落。


    周聿没有丝毫停顿，单手抓紧战术绳索，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顺着破开的天窗直坠而下


    “警察！都不许动！”


    周聿落地时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了高空坠落的冲力，战术手电强光瞬间撕破了地下室的黑暗，枪口精准地锁定了正前方一道手忙脚乱的身影。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和强酸气味。几张长条形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玻璃试剂瓶，几台高精度的离心机还在依靠备用电源低沉地轰鸣着。


    站在离心机旁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凌乱，脸色在强光手电的照耀下显得极其惨白。


    正是潜逃多日的“怀远心理中心”主治医师林震。


    林震被突如其来的爆破震得耳膜发麻，他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周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烧瓶。


    “手离开桌子！”周聿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开。


    他没有给林震任何反应的时间，脚下猛地发力，战术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道水花，整个人跨越了三米多宽的距离，以一种极其迅猛的姿态冲到了工作台前。


    林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抓起烧瓶就朝周聿脸上砸来！


    周聿头也没偏，左手横挡在脸前，硬生生用战术护臂挡下了飞来的烧瓶。“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溅了一地，里面的液体泼洒在防弹衣上，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下一秒，周聿的手已经扣住了林震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墙壁上。


    “咔哒！”


    金属手铐迅速锁住了林震的双手，将其反剪在身后。


    “别动。”周聿按着他的肩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后方破开的大门外，特警队员迅速涌入，开始全面接管现场，封存试剂和电脑硬盘。


    林震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眼神散乱地看着周聿，嘴唇剧烈地抽搐着：“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聿没有回答他，他弯下腰，从林震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抽出来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以及一只加密的金属U盘。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用花体字写着几个名字，其中有一行被红色的钢笔划了一道深深的横线——【程伟山：诱导成功，风险评估：低】。


    周聿看着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头儿！外围安全了！”陈默拿着对讲机跑了进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地下二层没有发现其他人员，所有前体化学品和档案已经被全部截获！”


    周聿将笔记本和U盘收进密封袋里，扣在了战术背心前。


    他转过身，看着被两名特警押解起来的林震，眼神冷得像滇南山林里的夜风。


    “押上车。”周聿下达命令，语气平静得可怕，“连夜带回市局。”


    ……


    半小时后，矿区外围的指挥车旁。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程意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静静地看着从矿区办公楼方向走过来的队伍。


    周聿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防弹衣有些破损，战术外套上沾满了泥水和不知名的化学药剂污渍，脸上还有几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细小血痕，但整个人依然站得笔直。


    看到程意站在车旁，周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战术背心中抽出了那个装有笔记本的密封袋，递到了程意面前。


    程意接过密封袋，手电筒的光线照在了第一页那行红色的字迹上。


    【程伟山：诱导成功，风险评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