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程意的语气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水性笔的塑料外壳上微微收紧。
这种手段她见过。
五年前,她的父亲程伟山在跳楼之前,也曾有过长达半年的“失眠与焦虑症状”,也曾频繁出入怀远中心,甚至在出事前夕,父亲的言语逻辑也曾出现过短暂的混乱与反常。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程伟山是因为贪污受贿而精神崩溃,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许怀远早已试验成熟的“剥夺与清算”战术。
周聿看着程意微抿的唇角,眼神变了变。
他没有直接出声打断她的分析,而是将手里的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会议室里有些凝重的气氛。
“宋国富现在人怎么样了?”周聿看向陈默问。
“镇静剂药效还没过,在人民医院住院部重症监护室,由特警警力二十四小时看守。”陈默回答,“不过,刚才恒信电子的法务和宋国富的私人律师已经到了医院,声称宋国富患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疾病,要求接人去私立医院疗养,同时试图收回现场缴获的股权协议。”
周聿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执勤服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折。
“告诉他们,现场所有物品属于刑事案件关键证据,依法扣押。宋国富作为重度失能涉案人员,在警方完成伤情与精神司法鉴定前,任何人不得接触。”
周聿说完,转头看着程意:“程咨询师,跟我去一趟人民医院。”
程意收起激光笔,将白板上的资料合上装进公文包:“好。”
……
下午五点十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两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特警守在902病房门口,身形挺拔,眼神警惕。
走廊尽头,三名身穿高档西装、头顶微秃的中年男子正围着专案组的民警激烈交涉。
“我们是宋总的授权律师!宋总本身就有精神类疾病诊疗记录,他在精神失常状态下签署的任何文件都不具备法律效力,你们扣押这些文件属于越权!”领头的一名律师大声说道。
周聿和程意从电梯里走出来,警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看到周聿走近,那名律师转过身,整了整西装领带,挡在了病房门口。
“周队长是吧?我是恒信电子的首席法律顾问张海。”张律师掏出名片递过来,“我们宋总现在的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需要立刻转往专业的私立康复机构。请警方配合我们的合法诉求。”
周聿没有接名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走到病房门口,径直越过张律师,站在特警面前。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周聿问。
“周队,嫌疑人醒了一会儿,但意识依然不清,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特警立正汇报。
周聿点点头,随后侧过身,冷眼看着张海:“张律师,宋国富体内检测出了某种管制精神药物。市局已经正式以‘非法持有管制药品案’和‘重大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宋国富既是受害者,也是涉案核心关系人。在警方查清谁在给他下药之前,移交人质?你觉得可能吗?”
张海的脸色变了变,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周队,你这是无端猜测!宋总的用药都是有正规医院处方的……”
“是不是无端猜测,等技术科把怀远健康管理中心的档案全部提出来就知道了。”周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陈默,带张律师去休息室做个例行询问笔录,核对一下他手里那些所谓‘家族遗传病’证明的开具机构。”
陈默立刻上前一步:“张律师,请吧。”
张海张了张嘴,看着周聿那张冷脸,最终没敢再硬顶,只能咬着牙跟着陈默走向电梯间。
清理完走廊外围后,周聿推开了902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律动的“滴——滴——”声。
宋国富躺在病床上,双手被软性约束带固定在床沿两侧。他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程意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浅蓝色的记录本和一支钢笔,随后将随身携带的音响放在床头柜上,播放了一段频率平稳的白噪音。
周聿站在程意身后半步的地方,挡住了病房门缝里透进来的冷光。他的手按在腰间的警务通上,眼神警惕地关注着病房内的每一个细节。
柔和的白噪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宋国富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一些,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程意的脸上。
“宋先生。”程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心理咨询师特有的温和与节奏感,“能听到我说话吗?这里是医院,你现在很安全。”
宋国富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角突然滑出一行混浊的眼泪。
“声音……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宋国富哑着嗓子说道,声音有气无力,“许……许总说,只要签了,孩子就能上学……签了……就不痛了……”
这句话极其混乱,但在程意和周聿听来,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许总,许怀远。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心理干预手段,同样的财产剥夺战术。
程意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五年前的回忆再次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父亲跳楼前的那几天,也是这样呆滞地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喃喃自语着“对不起”、“签了就好”......
一种巨大的空洞与反噬感瞬间袭来,让程意的呼吸有些发紧,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周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向前跨了半步,抬起沉稳的手,轻轻搭在了程意坐着的椅背上方。
周聿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她的身体,但那股笼罩过来的熟悉体温,就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瞬间将程意从失控的情绪边缘拉了回来。
程意深吸了一口气,将背脊挺得笔直,强行压下了内心的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冲着身后的周聿轻轻点了下头,随后继续低头看向宋国富,声音重归平静:
“宋先生,别怕。你提到的那个许总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你手里的协议没有生效,你的财产和家人,警方都会全力保护。”
听到这里,宋国富原本僵硬的身躯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眼里的恐惧与迷茫逐渐被一丝微弱的清明所取代。
病房外,阴沉了整整半边的天空,突然打了一道闷雷,密集的雨点啪嗒嗒地砸在了病房的窗户玻璃上。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阴霾密布的城市上方加速汇聚。
第24章 虚妄之笼(二)
◎但从我再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告诉我自己,别再把你弄丢了......◎
病房里的雨声越来越大,雨点密集地拍打在九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闷响。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光规律地闪烁着,宋国富说完后,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重重地合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程意将录音笔关掉,把浅蓝色的记录本合上。
她坐在木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手背上因为刚才用力握笔而微微绷起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但指尖依然残留着一抹冰凉。
周聿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身形在日光灯下投下一片阴影。
“周队。”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陈默推开一条门缝,神色有些严肃:“怀远健康管理中心那边的搜查申请批下来了。法制科配合我们,市局行动队已经封锁了那栋楼。”
周聿低头看了一眼程意。
程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她把记录本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来。
“我和你们一起去。”程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绪,“管理中心内部的咨询档案有专业的加密逻辑,技术科如果不熟悉心理诊疗流程,可能会漏掉隐藏在病程记录里的药物剂量对应表。”
周聿看着她,她的脸颊在白炽灯光下略显苍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陈默,去车上拿两瓶热饮料。”周聿转头对陈默吩咐了一句,随后收回视线看向程意,“先去车里坐着,路上吃点东西。”
“好。”
雨势比预想的还要大,从医院大门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警用SUV,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密集的雨丝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湿冷的。
周聿撑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伞面很大。他将伞撑在程意的头顶,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她那边,自己右侧的肩膀和袖子瞬间被雨水打湿,呈现出深深的墨色。
程意走在伞下,能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湿润雨气和淡淡的烟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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