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看着她,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地下室的冷风吹过,将程意额前几缕碎发吹散在颊侧。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近乎冷漠的理性,但周聿看得出来,她放在公文包提手上的手指捏得很紧。
五年前程伟山出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暴雨季节。
那时候她一个人处理父亲的善后事宜,一个人面对各种上门要债的流言蜚语,最后悄无声息地收拾行李离开,连一声再见都没留下。
“上车。”周聿转回脸,冷声说了一句。
程意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草、雨水和皮革的味道。
黑色越野车轰的一声驶出了地下停车场,冲入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
车子在繁华的金融街高层写字楼前停下。
“汇丰大厦二十八楼,怀远资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陈默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头儿,我们已经控制了前台和主控机房,但他们的首席财务官半个小时前借口去买咖啡,从后门溜了。”
周聿解开安全带,从车后座拿出一顶黑色的战术帽戴上,将帽檐压低。
“封锁楼栋的所有出口,让物业配合调取过去两个小时内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周聿一边推车门一边吩咐,“把技术科的人全部调上来,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拉网。”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写字楼的大堂。
电梯急速上升,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
二十八楼整层已经被警方划出了警戒线。几名穿着便服的刑警正在将办公室里的文件夹装入透明的证物袋中,打印机和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
程意径直走进了最里面的财务总监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装潢得极其奢华,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半个锦溪市的景色。红木办公桌上摆着几台多屏幕显示器,屏幕上依然停留在复杂的股票交易和外汇划转界面上。
程意走到桌前,弯下腰,仔细检查着桌脚和抽屉的缝隙。
周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
“找什么?”周聿问。
“硬件防火墙的物理断路器。”程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沿着桌子底部的线槽摸索,“许怀远这种人,极度缺乏安全感。他不可能把核心的数据完全托管给云端服务器,也不可能信任任何一个下属。只要外部网络有异常访问,他一定会留下一个物理级别的切断开关。”
她的指尖在红木抽屉夹层的下方触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程意稍微用力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
办公桌右侧的隐蔽壁柜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只有保险柜大小的金属冷箱。
冷箱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绿光,里面插着几块厚重的硬盘和一排加长型加密狗。
“陈默!”周聿立刻站直了身体,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陈默带着两名技术科民警迅速冲了进来。
“把这个箱子整体拆卸,带回市局做镜像备份。”周聿指着壁柜说,“注意静电防护,别让里面的数据自动销毁。”
“明白!”技术民警立刻拿出专业的防静电箱和拆卸工具开始作业。
程意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蹲着,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周聿往前跨了一步,手掌下意识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带着滚烫的体温,透过警用夹克厚重的面料传过来。程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顺着他的力量站稳了身子。
“没事吧?”周聿低头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沉冷,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很轻。
“没事,就是有点贫血。”程意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看冷箱旁边的那叠纸质文件,那是人工审核的签名页。”
周聿的手掌在空中悬停了一秒,随后自然地捏成拳头,收回到了口袋里。
他走过去,翻开壁柜旁边的几个黑色塑料夹。
第一页上,赫然印着“特别风险准备金划转明细”。
上面的每一个日期、每一笔金额,都对应着一个受害高管的名下资产被强制剥夺的时间点。
而在表格的最下方,签名栏里用黑色的钢笔签署着同一个名字——许怀远。
字迹<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周聿看着那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冷。
“五年前,”周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牙缝里碾过,“你爸出事后的第三天,这笔准备金账户里多了一千二百万。”
程意站在他身后,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
那正是当年许怀远指控程伟山“贪污并转移”的资金数额。
当年就是因为这笔子虚乌有的巨款,程伟山被停职调查,在连续几天几夜的审讯与心理压迫后,最终选择了从办公楼顶层一跃而下。
原来这笔钱从来没有离开过怀远集团的账户......
呵......
它只是在这间隐秘的办公室里,完成了一场左手倒右手的数字游戏。
程意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五年前那个雨夜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警察上门敲门时那冰冷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角,指甲用力抠进木质的纹路里。
“程意。”
周聿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大到让程意感到肩骨有些发酸,但正是这种沉重而真实的痛感,将她从那种濒临窒息的回忆涡流里拉了回来。
“看着我。”周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许怀远肯定跑不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着我怎么把他送上审判席。”
程意抬起头看他。
周聿的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额头上还有刚才出警时蹭到的灰迹。
在过去整整五年的时间里,她习惯了一步一步独自走在黑暗里,习惯了用冷漠和理智充当自己的防线。
可现在,周聿就这么蛮横无理地闯了进来,在她和那些残酷的真相之间,硬生生撑开了一片安全的地方。
程意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没那么脆弱。”
周聿看着她眼底重新凝聚起来的光芒,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指节稍微松开了一些,但依然没有立刻放开。
“今晚回公寓。”周聿盯着她,语气不容拒绝,“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家里呆着。”
程意看着他,最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那一下头:“好。”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肆虐的雨水倾泻在金陵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雨水顺着商务楼的玻璃幕墙成片流下,在室内投射出不断扭曲的斑驳阴影。
陈默带着技术科的民警小心翼翼地把金属冷箱装进防静电证物箱,按压密封扣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头儿,冷箱和纸质文件都已经登记完毕。”陈默把封条贴好,抬头看向周聿,“市局专案组那边打来电话,许怀远的辩护律师正在市检察院递交申请,理由是许怀远患有严重的心脏疾病,且目前警方搜集到的证据属于公司下属个人行为,与许怀远本人无直接因果关系。”
周聿把手从裤口袋里拿出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陈默,你跟技术科的车直接回市局,把冷箱交给镜像分析组,全程录像留痕。”周聿下达指令,语气平稳,“我带程咨询师回公寓。”
陈默点点头:“明白。”
办公室内的人员陆续提着证物袋撤离,原本嘈杂的办公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周聿走到程意身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停在她脸上。程意的精神绷紧了大半天,此时眼底泛着淡青色,眼皮有些沉重。
“走吧。”周聿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电梯间里静悄悄的,金属内壁映出两人的倒影。
周聿身形修长高大,黑色战术帽檐压得极低,程意身上穿着警用夹克,袖口挽了两折,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因为身体疲惫而轻微抖动。
出了写字楼,暴雨带来的冷风迎面吹来。
周聿没有再给程意拒绝的机会,径直拉开黑色SUV的副驾驶车门,拿手挡住车门上沿:“上车。”
程意坐进车里,身体顺势靠在椅背上。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雨声与冷空气隔绝在外。周聿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拨动雨刮器,刮片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有规律的划拉声。
从金融街到公寓大约半个小时车程,一路上,周聿把车速放得很稳,没有放音乐,车内只有方向盘转动和雨刷划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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