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远要的是一个能指认当年内幕的活口，还是一个永远闭嘴的死人，王建国心里其实并不确定。他现在处于高度焦虑和应激状态，这种状态下的嫌疑人，心理防线极易被特定的话术击溃。”


    周聿将手中的红笔往桌上一丢，沉声道：“陈默，通知特警二中队，立刻随我出发。车辆在距离砖瓦厂五百米外熄火步行靠近，不要惊动对方的哨位。”


    “明白！”陈默转身抓起对讲机跑了出去。


    周聿走到程意桌前，看着她单薄的肩膀：“你留在市局。”


    程意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林震是在看守所里经我手推测出假死可能的，他的生理体征变化只有我能实时判断。如果王建国在慌乱中对林震二次注射，现场需要有人立刻给出医学干预。周聿，让我去。”


    周聿看着她眼底的不容置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从椅背上抓起一件厚实的战术执勤服，直接披在程意身上。


    “跟紧我。”


    ……


    城西废弃砖瓦厂。


    这里早年因为砖窑倒闭而荒废，大片红砖砌成的厂房外墙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砂浆。


    四周杂草丛生，齐腰深的枯草在早晨微凉的雾气中挂满了白色的露水。


    一辆绿色垃圾清运车停在主厂房斑驳的卷帘门前，发动机还处在怠速状态，突突地吐着白色的尾气。


    周聿带着四名特警队员，借着坍塌的矮墙与成堆的废旧预制板掩护，无声无息地逼近主厂房。


    程意跟在周聿身后半步，鞋底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厂房内部隐约传出金属器皿碰撞的脆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老实点！别动！”王建国沙哑尖锐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出来，“清运车的钥匙呢？把钥匙交出来！许总派的船还有半小时就到码头了，你装死也没用！”


    “王……王建国……”林震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你口袋里的船票……根本出不了关……那是假的……”


    “你闭嘴！闭嘴！”王建国情绪彻底失控，伴随着一记沉闷的巴掌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周聿抬起左手，对身后的特警队员做了个战术手势：左右两侧包抄，三秒后强行突入。


    程意贴在冰冷的红砖墙侧，呼吸放得极缓。她听着里面王建国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在心里精准地计算着对方的心理崩溃节点。


    当一个利己主义者发现自己被上游抛弃、且退路被彻底切断时，其防线最脆弱的瞬间往往只有短短数秒。


    “三、二、一。”周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砰！


    周聿飞起一脚，狠狠踹开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轰鸣，撞击在内墙上弹开。


    “警察！别动！”周聿持枪踏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厂房中央。


    王建国手里正死死掐着林震的脖子，手里挥舞着一把从厂房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螺丝刀。


    看到突然冲进来的特警，他整个人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王建国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周聿大步上前，反手将王建国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程意则快步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倒在角落里的林震身边。


    林震面色灰败，身体蜷缩着，颈部有一道明显的青紫色淤痕。


    程意迅速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林震的颈动脉上，同时撕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取出听诊器贴在林震的胸口。


    “心跳过缓，但颈动脉搏动还在。”程意抬起头，对随后赶来的陈默说道，“拿急救面罩和生理盐水来，他轻度阿托品中毒残留，伴随急性缺氧，立刻送最近的医院急救。”


    “明白！”陈默指挥两名特警用担架将林震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厂房中央，王建国被两名特警从地上拉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是许怀远逼我的……他让我这么干的……”


    周聿收起配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陈默吩咐：“带走审讯。”


    ……


    下午两点，市公安局审讯室内。


    林震躺在市局附属医院特护病房的病床上，鼻腔里插着细小的吸氧管。经过半天的输液抢救，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神志已经完全清醒。


    周聿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陈默跟在身后，打开了便携式执法记录仪。


    “林震。”周聿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语气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王建国已经全招了。张海律师给他的二十万转账记录，以及你女儿林小雪名下的医疗基金账户，我们技术科全部做了司法冻结保护。你现在多说一句实话，你女儿的后续治疗多一分安全。”


    林震躺在枕头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廓。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说……”林震的声音沙哑，“五年前，程伟山……程伟山不是自杀的。”


    站在病房门外的程意，身体微微一僵。她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林震。


    “当年程伟山发现了怀远集团在地下管网项目中做假账，企图挪用两亿资金填补前体化学品采购的黑洞。”林震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某个阴暗的画面。


    “许怀远找到我，让我利用每周给程伟山做睡眠调理的机会，在他的中药汤剂里长期添加微量的东莨菪碱和中枢神经抑制剂。这种药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在三个月内产生严重的被害妄想和认知障碍。”


    周聿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尸检报告是谁出的？”


    “是赵建国。”林震睁开眼，说出一个让整个专案组震动的名字，“当年担任市局法医科副主任的赵建国。他收了许怀远五十万现金，在程伟山坠楼死亡的第一现场，故意拖延了三十六小时才提取血液样本，并且伪造了死者生前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的虚假尸检报告。”


    周聿的拳头在膝盖上骤然握紧，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五年前，周国强牺牲在缉毒一线，而几乎在同一周，程伟山带着“贪污自杀”的骂名坠楼身亡。


    “赵建国现在人呢？”周聿沉声问。


    “两年前他退休了，”陈默在旁边迅速翻看档案，“目前住在城南的福安养老院，深居简出。”


    周聿猛地站起身，对陈默下达指令：“立刻带人去福安养老院，把赵建国给我带回市局！搜查他在那里的所有个人物品，一页纸都不要放过！”


    “是！”陈默转身快步离开。


    林震看着周聿，嘴唇动了动：“周队……当年赵建国伪造的原始尸检底稿，被他藏在他老家住宅的书房地砖下面。那里面有赵建国跟许怀远签署的收条复印件。”


    “我知道了。”周聿居高临下地看了林震一眼，“你的罪名逃不掉，但你配合警方查明真相的立功表现，法官会依法判定。”


    周聿走出病房，病房门外，程意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她的脚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明。


    周聿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粗糙温热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落在程意的肩膀上，隔着厚重的布料，沉稳地施加了一点力道。


    “听到了？”周聿低声问。


    “听到了。”程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带着些许自嘲，“赵建国当年经手我父亲的案子......”程意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用了五年时间去查那些公开的档案，却没想到真正的病历和底稿，一直被他们埋在地下......”


    周聿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五年前的债，一笔也跑不掉。”周聿的眉头皱成一团，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所有人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程意，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程意看着他眼底那抹因连日熬夜而充血的眼睛，心头微微一紧。她轻轻抬起手，反手搭在周聿覆在她肩头的手背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我和你一起去城南。”程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正色道，“我来击溃赵建国的心理防线，你负责把证据拿到手。”


    周聿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眼神逐渐柔和了下来，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好。”他轻声应道。


    第29章 残局


    ◎我答应过你，会为你讨回公道，但不是在让你陪我去涉险的前提下。◎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夕阳沉入城南旧工业区的建筑轮廓线之下，将水泥路面和人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