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多久没有看到程意的这幅模样了？


    好像快一辈子了。


    周聿不知怎得心突然一抽，酸意在心口翻腾，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他要永远留住程意的这幅模样，那样就再也不会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周聿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眉尖，眼里的笑意几乎溢了出来：“好，都听你的。”


    其实两个人若是心里有彼此，一直向前走，也会在终点相遇，这或许是个歪理，但起码周聿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做的。


    第34章 人间烟火


    ◎灯光穿过了数年的风雪与黑暗，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落了整条长街。◎


    周六下午三点整。


    锦溪市老城区的一处老旧巷口，青石板路被前夜的一场秋雨洗得透亮，空气里弥漫着陈皮与桂花混杂的淡淡香气，夹杂着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


    程意站在巷口的一棵百年老樟树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中长款呢子风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周聿换了一件黑色连帽夹克和深色牛仔裤，他手里拎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袋，几步走到程意面前。


    “等很久了？”周聿开口问道。


    “刚到。”程意面带笑意抬眼看他，“不是说带我去个地方吗？怎么挑了这条老街？”


    “跟我走就知道了。”周聿没有过多解释，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虚拢住程意的手肘，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顺着窄窄的青石板路往前走了约莫百米，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程意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周聿：“这里是……”


    “五年前你搬走的那天晚上，我来过这里。”两人走上楼梯，在程意住过的那间房门前站定，周聿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铜锁里，“咔哒”一声，锁簧弹开，“后来这栋楼划归社区整修，我就租了下来。”


    推开木门，屋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实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绿罩台灯和几本心理学专业书籍，阳光透过擦拭得发亮的玻璃窗落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程意走进屋里，目光落在了书桌旁的一个小木盒上。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周聿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木盒一并放在桌面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抬起眼看着程意：“打开看看。”


    程意走上前，伸手打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程意按下心中的疑虑，一样一样的拿在手心上。


    放在面上的是拍摄于高三毕业典礼后的大合影，照片里周聿站在后排的角落，视线却分明落在他斜前方程意侧脸上。


    下一张是被仔细塑封过的违纪处分通报复印件，落款日期是高二那年，上面写着“高二三班周聿，因在校外打架记过一次”，而在那份处分单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谢谢你替我挡了那群人。——程”，以及最后一枚黄铜色的制服衣扣，边缘还带着轻微的磨损。


    程意的呼吸一滞，手停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拿起那枚衣扣，指腹抚过金属的纹理，抬起头看向周聿：“这枚扣子……高三毕业那天的晚会上，你校服上的扣子少了一颗，当时我还问过你，你说是你是弄丢了。”


    “没弄丢。”周聿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那枚扣子上，“那天晚上我本来想把这封信和扣子一起交给你，信写好了就压在宿舍的枕头底下。”


    周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工整地写着程意的名字。


    “但直到你离开，我都没敢送出去……”周聿转过头，有些不敢对上程意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爸走了，你家出了事，你连夜退学，连句告别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当时以为你是嫌弃我……才走得那么绝情。”


    程意握着那枚制服衣扣的手指微微发紧，声音有些发哑：“我当时……如果我不走，你就……周聿，我不能让你的前途因为我毁了。”


    “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毁了。”周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意面前。


    他比程意高出大半个头，此时微微低头，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程意，我当年当警察，是为了我的理想，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着你身边，什么前途，如果没有你，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直接当着程意的面打了开来。


    盒子里躺着一枚素圈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Z & C ”。


    “之前我没能送出去的话，今天补上。”周聿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背因为紧张绷得笔直，“程意，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窗外，老城区的黄昏渐渐拉开序幕，远处的小贩开始挑着担子走过巷口，煤气灶上的铁锅腾起白色的蒸汽，烟火气顺着半开的木门漫了进来。


    程意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上一股酸意，她伸出右手，将那枚铂金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主动递到周聿手边。


    “帮我戴上。”程意吸了吸鼻子，用头指了指戒指。


    周聿暗自松了一口气，笑意从眼角漫出，他连握住程意的手，将戒指稳稳地推入她的无名指。


    巷子外，夜幕初垂，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准时亮起，将长街照得一片通明。


    暮色四合，锦溪市老城区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青烟，青石板路两侧的商铺陆陆续续亮起了昏黄的灯泡，卖桂花糕的小推车推过巷口，空气里飘散着甜而不腻的香气。


    程意站在居民楼底的台阶上，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一枚素圈戒指，金属的质感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在夜色中逐渐被体温捂热。


    周聿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拎着刚才在巷口买的一袋刚出炉的生煎包，纸袋子底部渗出了一点油渍。


    “饿不饿？”周聿侧过头看她。


    程意抬起眼，摇了摇头：“不饿，只是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周聿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声音沉稳有力，“那是因为以前过日子的时候总觉得前面横着一堵墙，怎么走都绕不过去，现在墙拆了，前面就是路。”


    两人并肩顺着巷子往回走，两旁的旧楼房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夹杂着炒菜时铁铲碰撞铁锅的脆响，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几只大橘猫正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周聿。”程意忽然停下脚步。


    周聿跟着停下，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你高三毕业那年，写给我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在上大学的时候给我。”程意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周聿挑了下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信纸，递到程意面前。


    “当时没送出去，就被我自己藏起来了，我也是在你离开后猜翻到的，之后就一直保存着没有拆开过。”周聿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自己看。”


    程意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脆，上面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笔锋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青涩：


    “程意，他们都说你像数学题一样让人摸不透，但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他们都没有看见过，你在图书室靠窗的位置看书时，阳光打在睫毛上的样子，我都记得，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诉说心意，也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只想考上警校，然后把以后所有的路都交到你手里。 ——周聿”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程意看完最后一行字，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她将信纸重新折好，仔细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周聿。


    “那时候的字写得真丑。”她弯起唇角，轻声评价。


    周聿看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顺着后颈向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字是丑了点，但心意没变过。”


    “走吧。”程意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我们回家。”


    “嗯，回家。”


    警官公寓的窗户亮起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穿过了数年的风雪与黑暗，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落了整条长街。


    全书 完


    第35章 番外（一）青藤与烈阳


    ◎他只是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就向她靠近。◎


    锦溪市第一中学的高中部教学楼，在盛夏的午后像一座闷热的蒸笼。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头顶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搅动着粘稠的热气。


    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周聿正把身体大半个重量都压在椅背上，他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底下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棉质T恤，锁骨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