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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

    他看起来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株挺拔俊秀的青竹。竹子扎根在江边,是容易受摧残。纪松月悄悄勾起唇角,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沈度歪了歪头,冲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问为什么。她的脸颊立刻漫起一阵薄热,摇摇脑袋。


    “你的房间在哪儿?”


    ……


    “我们对知识分子很好的,给他一个书桌。”


    于海城带着二人来到楼上,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胸脯:“其他人休息都是睡隔壁大通铺,这小子讲究,爱干净,我单独给他一个房间。”


    纪松月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木门,刚才沈度就是从里面出来的,里面隐约能听到江声。


    沈度有些不好意思,往楼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赶人,于海城立刻哈哈大笑:“那好吧!你们小年轻赶紧吃饭,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吃不饱跟我说,附近有小卖部,我给你俩买几个面包去。”


    于海城对小姑娘爱吃的东西,仅限于面包、阿尔卑斯棒棒糖此类。这些东西老板娘的店里都有,他心满意足地走了。但纪松月胃口并不大,她吃饭跟小猫似的,细嚼慢咽,有时候身边人都吃完了她还在慢吞吞扒饭。


    再说当着男生的面,她也不好意思吃太多。


    男人风风火火下楼后,沈度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门。如纪松月想象的那般,这是一个简陋的房间,墙壁是木头的,糊了层墙纸,墙角一点霉点和蛛网都没有,打扫得干干净净。


    靠墙是一张单人小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正对着大门,下方摆了张书桌,上面有一只墨绿色的笔筒和简易书架,书架上塞着整整齐齐的记账本,侧面还贴着超市货架用的标签纸,写着过往的年份。


    纪松月简略一扫,就将这个房间尽收眼底。她眼尖地看到了几只竹框,觉得有几分眼熟。


    好像是刚才养鱼场里的水箱?


    她好奇地问:“鱼塘里的竹编水箱,是你做的吗?”


    沈度点点头。


    “真厉害。”


    少年勾唇一笑,然后走到书桌下,打开下面的柜子示意她看——里面都是些小巧玲珑的玩意儿,竹条编的小灯笼、小蚂蚱、兰花草……竹条有硬有软,有粗有细,也不晓得他用了什么魔法把竹条驯服,在他手里柔弱无骨,化成了一堆栩栩如生的小东西。


    纪松月眼睛亮了亮,却拘谨地绞着手指,一动不动。于是他拿出一只竹编风铃递给她。


    风铃很漂亮,底部用了一圈竹叶,淡黄与鲜绿色交织,颜色很清新。底下系了一些剪成正方形的竹片,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


    和他家里挂着的那只有点像。


    “这也是你亲手做的吗?”


    沈度点点头:「送给你。」


    纪松月心头一热,却傻乎乎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他亲手做的礼物,依稀能看到竹片上打磨的痕迹,和遍布在竹片上的密密麻麻的指纹。接过来的瞬间,指尖仿佛都燃起了一簇火苗,烧得她心头发痒。


    “谢谢。”


    窗外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清俊的眉眼没了遮挡,比平日里更加漂亮。


    「小月,你不用跟我客气。」他含着笑:「只要是你的话。」


    ……


    吃饭的时候,唯一一道热菜已经凉了。但是依旧很好吃。


    她在家里没什么胃口,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整个人彻底放松,终于也觉得饿了。


    于是也没顾得上什么女生的矜持,一筷子凉面下去,味蕾被彻底激活,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大口进食的仓鼠。沈度看着她,无声地笑,


    “沈度。你多大了?”


    「十八岁。」


    “比我大一岁呢。但是你比我高好多。”


    「因为我是男生?」


    “有可能。但我一直都挺矮的。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发小,梅梅,她去年已经一米六八了,我妈说她肯定能长到一米七。真羡慕她。”


    「小月,你也很好。在我眼里是最好的。」


    「……为什么笑?」


    “你刚刚那句话,也很像我外婆。”


    「……」


    第13章


    吃完饭没多久,楼底下传来一阵闹腾的动静。沈度拉着纪松月去凑热闹,发现是有人在犄角旮旯里找出一瓶白酒。


    “崔保荣这小子私藏好货被我们发现了!兄弟们,咋说?”


    “还能咋说,都给他喝了!”


    那个叫崔保荣的小伙子就是刚刚开门的寸头,闻言也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见被人抓包的窘迫,油嘴滑舌:“你们想喝就喝,哥们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就是海哥还在呢,咱中午不能喝酒,这是规矩。”


    这人把于海城拖出来做挡剑牌,于海城自然不上当,抬手给他脑袋瓜子一巴掌。


    “喝!最近大家也辛苦了,下午给大家放假!”


    “听到没,海哥发话了,那还说啥!”


    “哈哈哈!看这小子心疼的嘴都歪了,海哥威武!”


    气氛聒噪又热闹。有人拿来几只玻璃杯,放在椅子上,大喊着“满上”,有人围着崔保荣起哄,损得他头皮都红了。也有人注意到了楼上的二人,冲俩年轻人勾勾手。


    “小妹能喝吗?一起下来玩呗!”


    纪松月只会喝甜红酒,白酒一点都不能碰,之前纪成蘸筷子给她舔了一口,她都辣的要哭出来。结果那群人拿出两瓶哇哈哈,一个递给她,另一个给了沈度。


    剩下的每人分了满满当当一杯酒,“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灌下肚。


    气氛本就闹腾,再加上酒精上脑,大家都有些躁动,说到兴头上一边拍大腿一边推推搡搡,一群人也没个正形。但纪松月出乎意料的没有感到害怕,她和沈度站在角落里,离于海城很近。


    于海城捏着酒杯,看着大家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积在黝黑的脸上。


    “对了,阿度,”他突然转过身,冲少年道:“你的宝贝还在不?”


    宝贝?


    沈度立刻把娃哈哈放下,乖乖地比划:「上次没拿走,应该在海哥房间里。」


    于海城给他丢了把钥匙:“去拿吧!今天刚好小妹在,大家伙也高兴,拿出来见见光,搁我衣柜里放着,没准都潮了。”


    沈度点点头,嗖地冲到楼上去。


    于海城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侧,安静,宽敞。他拿钥匙开了门,没一会儿,就抱了一大团东西出来。


    纪松月这才看清他的“宝贝”是什么。


    一架手风琴。


    看起来有点陈旧了,却很是干净,琴键完好无损,只是微微发黄,风箱也没有一丁点灰尘,再加上被称之为“宝贝”,沈度平日里一定很爱惜它。


    他看到纪松月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赧,抱着手风琴依旧钻到了墙角处。于海城哈哈大笑着将他推到人群中间去,抬手鼓了几下掌,众人也随后跟上,一阵叽里呱啦的掌声中,沈度不好意思地把手指放到了琴键上。


    他演奏了一首《光阴的故事》。


    外面的阳光正盛,将粼粼的波光从窗边洒落。那些金灿灿的影子在地板上跃动,如心跳,如音符。欢快的节奏带着一丝岁月的悠长与沉重,冲散了些许酒精的迷蒙和冲动,大家都放下了酒杯,渐渐沉迷在他的音乐中。


    每个人都有故事。


    比如于海城,父亲家暴,母亲改嫁,他在地狱般的环境里依旧学会了仁与义,待人接物找不出丝毫差错。比如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靠一身捕鱼的力气吃饭,江水风浪不足为惧,外头的花花世界也抵不过兜里的钞票;比如纤细瘦弱却有一颗赤诚之心的少女,看着人群中央的少年,眼中光彩万千,被于海城悉数捕捉眼底。


    沈度。


    像一枚长在角落里的苔藓,总是安安静静的少年,此时成为了人群的核心。他坐在一把掉屑木头老椅子上,单脚支地,抱着怀里的手风琴,随着节奏拉起风箱,音乐像是江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和这群默默无闻的人在一起,快乐也能如此真实。


    那一刻,纪松月突然意识到,人的一生是由很多个瞬间组成的——而当下的瞬间便是竹编的小蚂蚱和风铃、沈度的手提琴、闹哄哄的男人和硕大的鲟鱼。


    如一粒草籽悄然潜伏在她的生命里,日后若是恍惚想起这一天,回忆便如同一个崭新的生命般破土而出。


    ……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傍晚。


    纪松月估算好了时间,差不多等补习班下课差不多的时候到家。孟慧美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但也呆不了多久,待会儿就得回医院给纪成送晚饭。听到玄关传来动静,她在厨房问了句:“化学课上得怎么样?是不是下周就月考了?”


    “嗯。”


    她随口一应,换好鞋子后往厨房看了眼,孟慧美正往饭盒里盛菜,于是迅速闪进房间,“彭”地关上大门。


    风铃在包里,不能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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