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指了指床铺——床上有一堆白色的纱帐和白色的支架,最近经常下雨,蚊子多了起来,他刚才在忙着支蚊帐。
纪松月呆呆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沈念看了眼她手中晶莹剔透的荔枝肉,笑了笑:「你先吃,不着急。」
蚊帐其实并不好弄。
尤其是这种支架的,需要一个人把四四方方的框架搭出来,很不容易。而且沈度买的便宜货,支架不算结实,细细的、软塌塌的,经常支起前面的塌了后面的,搞一次都得满头大汗。
而纪松月在家里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孟慧美只要求她好好学习,连厨房的油盐酱醋都分不清,更别说支蚊帐了。两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到八点多,蚊帐才终于支了起来。
沈度累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捋了捋黏在额前的碎发。纪松月没好意思坐下,站在一旁颇有成就感地打量了眼俩人的共同成果,又下意识瞥了他一眼。
这一瞥令人心脏蓦地漏了半拍——碎发被捋了上去,露出了全部眉眼,那清俊的五官竟然有了几分棱角,再怎么好脾气,沈度也还是个男生。
他的眉骨和鼻梁比她分明,肩膀比她宽厚,身体比她高挑,刚才站在床上支蚊帐的时候,他的脑袋离天花板好近,让她忍不住担心,生怕他一直起身“咣当”一声撞到脑袋。
休息了一会儿,沈度扬起脸,问她要不要吃东西?纪松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从放学到现在,只吃了一颗荔枝。
被他这么一提醒,还真有点饿了。
……
沈度做了个简单的番茄炒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冻的牛肉锅贴,用剩下的油煎了几只,热气腾腾地盛进盘子里。
「这些够吗?」他把锅贴推倒纪松月面前,问她:「不够冰箱里还有。」
小姑娘本就瘦巴,胃口更像小猫,点头如啄米表示够了,十分够了。
俩人胃口都不大,吃饭也慢条斯理,文文静静,一顿饭吃到了快九点。纪松月偶尔朝窗外看了眼,夜色已经冷不丁浸染了整个天幕。
今晚乌云很少,繁星点点,瘦巴巴的月亮被挤在天空一角,像是一枚被剪下来指甲片。
她主动提出要洗碗。沈度有些不放心,帮她把碗碟都放进水槽,又把洗洁精和丝瓜囊一一指给她。纪松月的语气难得活泼了些:“我认识字,也有常识。还是知道怎么洗碗的。”
沈度犹豫了一下:「你是客人,不然还是我来吧。」
“没关系。”
见她执意,沈度没有再客气,拿着擦桌布去收拾桌子。
他很爱干净,平时吃完饭,立刻就要收拾清爽,地面都要拿拖把完完整整拖一次,晚上睡觉前再拖一次,所以他家的瓷砖永远都是亮晶晶的。伴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两个人默不作声又默契十足地各干各的,几分钟后,碗碟洗干净了,纪松月把它们一一垒好沥水。
刚要转身,脚底一下子踩到了溅出来的水,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心——
眼前的一切在天翻地转,而在这一瞬间,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微笑pasta》里何群冲过来一把抱住女主躲开水瓶那一幕。那个场景堪称全剧高光,她和陶梅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尖叫了,来回倒带把那一幕看了十几遍……
但很可惜,现实不是偶像剧。
“咣当”一声闷响,她的脑袋和瓷砖来了次亲密接触,密密麻麻的刺痛几乎剥夺了她一瞬的视觉。余光中,隐约看到拖把“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沈度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了她身边。
她浑身上下都痛,几乎动弹不得。而沈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慌张得几乎要说出话来。
「怎么样?受伤了没?」
纪松月倚着水槽撑住身体,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脑袋,虽然有些痛,但好像没破皮,也没有肿起来。
她好像有些发懵,迟缓地摇摇头。
沈度凑近了些,探过去脑袋,仔细帮她检查了一下,然后才松了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摔倒的地方。
「是不是很痛?」
”有一点……“
沈度微微蹙眉,手下的动作轻柔了几分,帮她揉了几下后,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两个人无意间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纪松月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漂移几圈后落在了少年玲珑的锁骨上。
他的衣服几乎就在鼻尖晃动,再近一些,就能蹭到她的皮肤。
皂荚的香味几乎像沐浴露一样,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涂抹了一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身体如同电流经过般细密地战栗。
为什么不厌恶呢?
为什么不排斥?
她连班里的男生都不敢直视,每次收作业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他们注意到自己,异性的目光总是让她感到恐慌不安,甚至有些反胃。那些男人像是没有进化完全或者大脑没有开发过的生物,除了闹闹哄哄发出苍蝇一样的嗡鸣,再没有别的用处。
可是沈度不一样。他干净得像一块毫无杂质的透明玻璃,再微弱的光都能透过他。
纪松月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而陌生的情绪,让她胸口发胀,心跳如雷,在他下巴处微微抬起头,眼神湿润而充满疑惑。
像一只雏鸟渴望温暖的巢。
可又不知道,这份孺慕是从何而来。
她抬起手,悄悄地攥紧了少年的衣摆,指骨泛着用力的青白,很快便有一层细密的汗打湿了掌心柔软的布料。
「还痛吗?」
他垂下眸子,问她。她摇摇头,却牵着他的衣角不放。
「难过吗?」
纪松月点点头。
他没问她为什么难过,这个世上令人难过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一一挑拣出来也是一个无比残忍的过程。但她的不开心是真切的,从她今天莫名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
门前淡黄色的小灯将她浑身都打湿了,心里的难过几乎要从皮肤里钻出来,冒出嫩芽。
沈度的喉咙滚了滚,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眸子,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少女的背脊打了个激灵,可很快便又乖顺下来,额头陡然靠上了他的胸膛。
他们顺理成章地完成了第一个拥抱。
在初夏的夜晚,昏黄的水槽前,一个青涩拘束的、却又令人心跳慌乱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朋友是能够感受到彼此情绪的。
就像两只小蜗牛,只要伸出触角碰一碰,就能察觉到对方开心还是难过。
第19章
“沈度。”
「嗯?」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能够挣很多钱,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以随便为困难的人买一份饭的人。小月呢?」
“我不知道……我妈说我要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毕业后去北京上海的大公司里的工作。”
「这很厉害呀。」
“但我总觉得……”
少女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她的手微微抬起,放到了他的腰侧,虚虚地揽着。
“总觉得,很难受。”
像是被些好的剧本,她是无悲无喜的演员,只要按部就班地一幕一幕地演戏,演到人生终点,来一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谢幕。
这样的人生肯定不会差,会收获很多世俗意义的掌声。只是在脑海里这么过一遍,她总觉得那是相当乏味且痛苦的人生。甚至在最后走马灯的时候,大概率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
可她想要什么呢?不知道。
她听话太久了,脑子早就丢掉没有了,说那些男生没有开化,她实则又好到哪去?她也没有认认真真地看待过自己。
只要考高考到高分,未来就会光明璀璨吗?
只要好好学习,人生就后顾无忧了吗?
一股莫名的疼痛从心底钻了个洞,在她的血肉里探出脑袋,打了个滑稽的招呼。她蓦地抓紧沈度的衣服,像是有些痛苦,背上的胳膊也随之一起收紧。
沈度抬起右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似在安抚。
都会好起来的小月。
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投资失败债台高筑、大雨天踩着油门想要带他和母亲一起上路的父亲,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亲人,和被迫中断的学业。他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结果在江边被海哥救了下来。
那是海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他巴掌,因为他站在齐腰的江水里,再往前一步就是吃人的暗涡,把人吸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好死不如赖活着!”海哥吵他大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懂吗?!你他妈这么年轻,人生长着呢,别上赶着当孬种!”
于是,继续勉强活着。
可谁知道呢,活着活着,生活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他自己慢慢也能赚到钱,一点点还债,生活越来越好。而且,他还认识了小月,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小月像一朵害羞的蘑菇,但他就是热爱这只小蘑菇呀,他的朋友小月,有一颗善良纤细的心,可以捕捉到他的痛苦,像小动物一样摸摸脑袋,就凑过来柔软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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