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洋慵懒地倚着椅背，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姿态散漫随意。他定定地望着陶梅，眼神灼热又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与暧昧，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在陶梅身上撩起细碎的火星。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俩人不对劲。


    喉咙里涌上一阵反胃，纪松月头也不回地走过。结果从厕所出来后，陶梅和徐子洋并肩站在教室门外，斜倚着黑色铁扶手，姿态闲适，分明是在等着她。


    “小月啊。”


    陶梅笑着喊她：“你过来。”


    纪松月警惕地贴着另一侧的墙，拒绝：“我还有事，下次再说。”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陶梅冷笑：“该不会上次被我打出心理阴影了吧？我怎么看着你好像在打哆嗦呢？老徐你看，她是不是挺害怕我的？”


    徐子洋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通：“害怕看不出来，但是看得出来她没你大。”


    “说什么呢！”


    一声娇嗔，随后又捶了他胸口一下，陶梅再次看过来时，目光中带了几分洋洋得意、昭告天下的姿态。纪松月别开头，不打算搭理，正要往前走，身后又传来陶梅的声音。


    “那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是谁啊？为啥要给你买福娃？”


    纪松月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钉在地上。


    “你男朋友吗？没想到啊，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喜欢男人呢。不过也对，当完婊子都是要立牌坊的。你最会这一套了不是吗？装可怜，装白莲，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好学生，谁知道文水一高的好学生谈了个骑烂自行车的穷鬼？说实话你这么上赶着倒贴真是下贱，我挺替你爸妈不值得的，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是个赔钱货。”


    话音落地，面前的少女突然缓缓转过身，目光定定，像是一把刀子一样将她身体穿了个透。


    陶梅刚刚过了嘴瘾，但看到她这个眼神，后背竟然一凉，下意识往徐子洋身边靠了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纪松月目光很冷静，像一片毫无波澜却又极深的湖面，让人捉摸不透，又有点发怵。


    一旁的徐子洋给女友撑腰，似笑非笑：“他那辆自行车丢马路边都没人要，你这朋友倒好，一杯便宜奶茶就坐上车后座了，早知道我那天何必费心思表白的，直接甩出去十块钱，都能包她一晚上……”


    “陶梅。”


    清冷的声音骤然截断他的戏谑，周遭空气瞬间死寂。


    纪松月的目光没有分给徐子洋半分，依旧直直地钉在陶梅身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爸爸那次打你，并不是因为我告状，而是你妈妈出轨了。她和交际舞队的队长五年前就搞到一起了，这件事情除了你和你爸爸，全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咱们上小学的时候为什么一放假，你妈总是给你那么多零花钱呢？因为那个姘｜头要过来，你在家里太碍事了。”


    第32章


    小的时候，纪松月想过自己未来想做什么。


    家里有个书桌，书桌附带一个四层的小书柜，里面塞满了纪成订阅的杂志和小说。纪成小时候也是个文艺青年，写过歌词、日记，也给孟慧美写过情书。这些都是纪松月去爷爷家的时候，从箱底翻出来的。


    这些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也不尽是正经小说，比如她曾经翻到过一本写日本女特务的，但凡翻开一页、发现一段稠密的段落，一定是非常露骨的色情描写。这本书纪成藏的很严实，但还是被她找到了。她在晚上偷偷地看完了，然后对札幌这个地方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女特务的老家，是个下雪很大的地方。


    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些小说杂志，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比起跟家属院的同龄人在外面胡闹，与文字为伴更投她所好。久而久之，她积累了不少词汇，小学的时候拿了好几次作文一等奖。孟慧美觉得这个是好事，平时花销都把控得极紧，但只要是说用来买书，她都能甩出一整张红票子，让她买个够。


    纪松月第一次尝试写小说是在小学，那时候她看了《美少女战士》，脑子一热写了一篇夜礼服假面和月野兔的狗血武侠小说。她吃完晚饭就开始写，废寝忘我，一口气写完了一个崭新的田字格作业本。


    那个作业本如今早就不知所踪，剧情也大概忘记了，但是写完的成就感让人痴迷，她的人生少有那种倾诉欲得到满足的快感。在文水这种小地方，很多人活得坐井观天。她也只有在文字里才那么自由。


    后来认识了陶梅，她把自己写的作文给陶梅看。陶梅觉得她写的特别好，总是问她这个词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想到会用到这里的？后来陶梅说，她也有梦想，她想当歌手。


    梅梅个头高，中气足，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甜，唱起歌来清亮好听，地税局办年会的时候，她还登台献唱过，事后局里给她发了一只泰迪小熊。


    时至今日，纪松月的复读机里还录刻着两个人的合唱。她的声音总是细细的，小小的。梅梅的声音总是响亮的，张扬的。但两股声音合到一起，却又出奇的和谐，像她们明明是南辕北辙的性格，却成为了无比要好的朋友。


    至少，她们同行过一段人生，那些日子都熠熠闪光，如鲜花般美好。


    哪怕如今如此惨淡收场。


    ……


    自打那次纪松月当众戳破了陶家的遮羞布后，两个人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偶尔在学校里路过，纪松月会躲开视线，陶梅也好似从来不认识她似的。两个人彻头彻尾地走上了陌路，彼此的人生变成了两道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但要说生活有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也没有。陶梅留下来的痕迹已经十分寡淡，她已经变了很久，两个人的分离也不是一瞬间，从很早很早以前，这份友情就有些许变质，如今它终于彻底坏掉了而已。


    纪松月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吃饭。纪成也照常下了班后不知所踪，大概是去打牌，每次都是大半夜才回来。


    日子到了孟慧美临回家的前夕，小姑娘终于有些按耐不住——自在日子已经所剩无几，要不要去见见沈度？


    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她立刻又想起分开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顿时又觉得好羞耻，扯着被子慢吞吞地遮住脸。


    可是，好想他。


    好想见到他。


    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纪松月上学的时候哈欠连天，中午的时候破天荒地没刷题，怕桌子上昏天黑地地睡了半小时。醒来后精神头倒是不错，清醒后的她下定了决心——今天去找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


    放学后，纪松月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往校门口走，但是这次她没打算做公交车，而是先去了两条街以外的精品店。


    沈度现在每周都给老板供货，一般是周三周四这两天。今天周三，纪松月想先过去试试运气。


    还没到地方，她远远地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座上绑了个新的竹筐，里面空空的，这周的货已经被送进去了。


    也就是说，沈度就在店里。


    心脏骤然漏跳一瞬，她竟然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开始胆怯。万一他真的在店里，看到了自己怎么办？万一他问自己那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办？要她告白简直是要命一样，她死都不会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口的，这四个字就从未出现在她的人生字典里。


    可是心里的悸动不会说谎。


    要么，就看一眼？反正一开始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


    纪松月深吸一口气，忐忑走向精品店，还没踏进门槛，店主洪亮的声音便飘了出来：“我最近没见到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上次你就来问过，她好久没露面了。”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片刻。几秒过后，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是实在心急，我把电话借你，直接打到她家去。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打也行……看你这样子，真是没出息，哈哈。”


    纪松月光是听到这里，脸已经臊得通红，脚步急忙调了个头就往回走。就在这时，又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声，硬生生地刹了她的脚步。


    “行吧，这件事我帮你多留心。她要是上门，我就让她给你回电话。”老板的语气掺着几分无奈，“这几天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我哪里不清楚你的心思。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心甘情愿犯傻的时候？人家要是真喜欢你，也不至于这么晾你，这大热天的，我也是当爹的，瞧这都心疼……”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推开，风铃发出“丁零”一声脆响。老板立刻看过去：“欢迎光临！”


    瘦瘦小小的少女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背包包带，激动、不安、感动挤在胸口，让她心跳慌乱不已，局促的目光慌乱地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只寻找着落脚点的蜻蜓。


    室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般抬起头，身后落日倾泻出大片鎏金余晖，轻柔地将她单薄的身影尽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