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谁在医院守着？”


    “他妹妹。”


    小舅当即嗤了一声：“这不就结了？他们自家人凑一起团圆，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这话一出，孟慧美瞬间沉了脸：“你这话太过分了。你姐夫这回是为家里挣钱摔断的腿。他以前是有错，现在大过年的，嘴上积点德。”


    “行行行，我不说了，算我多嘴。”小舅懒得争辩，拿起遥控器点开电视，又逗小狗似的，随手丢了个砂糖橘给纪松月，“留下来吃口饭再走吧。小玲菜都下锅了，自家人客气什么。”


    纪松月接过橘子，轻松撕开了表皮，一股淡淡的果是香气弥漫开来。


    “行吧，我们简单吃点。”孟慧美闲不住，又起来：“我去厨房帮衬下小玲。小月，你少吃点橘子，待会儿吃饭。”


    纪松月点点头。


    刚好是晚上七点多，电视上在放新闻。小舅转到中央电视台，深蓝色的演播厅，两位主持人如往常一样念着家国大事。


    “受持续低温雨雪冰冻极端天气影响，我国南方多地电网、道路交通大面积受损，京广铁路湖南段供电接触网严重瘫痪……“


    小舅飞快地剥着橘子，一口一个地丢进嘴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今年冬天真邪门，往年南方哪能下那么大学？”他扭头，看了眼纪松月：“高材生，咱们这算南方还是北方？”


    纪松月的目光死死凝在屏幕上，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没人接话，小舅自言自语地嘀咕：“咱们是在长江以南，算南方吧？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讲过，现在也忘了。不过我从小到大都没见到过那么大的雪。”


    很快，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实景，现场连线的记者站在一处宽阔的场地前，背后是汹涌的武警和人头攒动的人群，在她的不远处蛰伏着一处巨大的建筑物，上面挂着猩红的“火车西站”四个大字。


    “主持人，各位电视前的观众朋友，我现在就在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场，此时此刻冷雨还在持续飘落，现场约滞留数十万旅客，大部分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受京广铁路主干线持续瘫痪影响，北上列车几乎全部停运，广州、深圳、东莞、韶关全线铁路瘫痪。仅广州火车站的瞬时滞留客流已逼近六十万人次，部分旅客已经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但却依旧不愿离开。目前公安、武警全员就位，筑起多层人墙，严防拥挤踩踏事故发生……”


    摄像镜头扫过人群，马路上，连人行天桥、高架桥下都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人挤人像是葵花里结的籽，转个身都困难。而在最前方，上千名武警、公安排成一道厚实的人墙，拼命将超前挤的人群隔开。远处还有闪烁的救护车，时不时把体力不支的人抬出去……


    扑通、扑通——


    纪松月听到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胸膛里冲破血肉飞出来。


    “啧啧啧，你看看，这些人过年回不来咯，”小舅幸灾乐祸：“外出打工干嘛呢，大城市有什么好的？我看那北京上海也不比文水好哪去。个个心比天高，这下子好了，留在广东过年咯！”


    厨房里，孟慧美愤怒地大吼：“你说什么浑话呢！小月马上高考了，你不鼓励她，就会说些风凉话！都跟你一样，连个中专都考不上就光宗耀祖了！”


    “我就随口一说嘛姐，女孩子那么拼干嘛，留在身边养老多好。”


    “那也不关你的事！”孟慧美“啪”地关掉煤气灶：“来厨房帮帮忙，马上吃饭！”


    沙发上的男人应了一声，懒洋洋地起身，圾着拖鞋去厨房。


    客厅一下子变得空荡而寂静。


    屏幕闪闪烁烁，镜头里光怪陆离的光景和主持人平稳流畅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隔了一层半透明的模糊鱼泡。


    大雪、冻雨、铁路全线瘫痪……


    纪松月走神了。她恍惚回想，上一次和沈度联系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周之前。


    那段时间纪成出事，再加上期末考试压过来，她忙得分身乏术，回消息总是断断续续。沈度叫她先专心应付考试，两人说好等到过年再好好聊。


    她那时候刚想问他过年要不要回来，上课铃骤然炸响，手机就被同学急匆匆收走了。


    此刻她浑身像被烈火炙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数猜测在脑子里疯狂乱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她，后悔当时没有多问一句，多关心他一些，又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去南方亲眼看一看。


    想知道她的少年，是不是正挤在人山人海里，背着行囊，归心似箭。


    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为了养家摔断了腿，母亲在家庭、学校、医院三点之间来回奔波。头顶是高考那把磨得寒光凛凛的利刃压得人喘不过气，再加上文水镇漫天漫地的大雪，客运全部停运，高速路口也尽数封死。


    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尽快联系到沈度才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结局啦！！


    感谢一直在支持的宝宝！！


    第46章


    “沈度跟我说了，过年留厂有补贴，这小子才舍不得回来。哦对了，他让我跟你也说一声来着，我这过年一忙给忘了……”


    于海城那边隐隐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他不由得拔高了嗓门：“你放心好了，他在厂子里呆着，又没去火车站，有水有电有食堂，滋润着呢。”


    漆黑的客厅中，月光渗透窗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地板上浮动着一层清浅的光影。


    纪松月心中依旧有些不安，追问：“他确定不回来，是吧？”


    男人爽朗地笑了两声：“到时候我把我俩聊天截图发你，总放心了吧？时候也不早了，小妹你别瞎想，早点休息吧。”


    挂断电话，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刚从小舅家里回来，孟慧美就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跟小姑换班。她趁这个机会给于海城拨了通电话。得到了令人心安的答复，可她却不知为何，不能平静下来。懊恼和无力感交织在心头。


    少女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普照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此时此刻，沈度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沐浴着同一片月光呢？


    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分开呢？


    ……


    短暂的春假很快过去，到了大年初四，高三正式开学。


    小姑娘对这个春节并没有什么印象，爸妈基本上都在医院里，除夕夜连跟她一起看春晚的人都没有，唯一吃得不错的一顿饭还是在小舅家。舅妈小玲做了一桌子拿手好菜，还开了一瓶葡萄甜酒。


    期间小姑回家给她烧了顿菜，但她跟小姑也不熟，没怎么去乡下呆过，所以两个人相处起来有些尴尬，几乎是相对无言地吃完了一顿饭。


    时间就像水龙头一样流逝。


    刚开学的时候，学校为了让大家快速回到状态，初四那天就开始模拟考，试卷用的是往年高考真题。考完试就是自习课，班主任老罗过年剃了个头，把脑袋上最后几根独苗全狠心推了，顶着一颗油光锃亮的大脑门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


    大家对他的狠人行为心生畏惧，那一晚上都乖乖地伏在桌上刷题，没有丁点插曲。


    模拟考成绩放榜，纪松月发挥稳定，拿下了年级第一。原本死死跟在她身后、紧咬分数的年级第二，这一次直接跌落到五十名开外。


    隔天，那人直接剃了光头，算是以此明志。


    也有别的传闻，说纯粹是宿舍条件实在太过恶劣。一间寝室塞十八个人，十几个人挤着抢一间洗澡间，索性剃个光头，就算懒得洗头，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两颗锃亮的脑袋让大家津津乐道了许久。而那位年级第二再剃了头以后成绩也未见起色，掐断了别人相继模仿的魔障行为。


    到了元宵节那天，文水镇又开始下雪。路上的冰冻还没消，每天早上市政的车都在地上勤勤恳恳的撒盐，可是天公不作美，这边盐还没化，天上雪又盖了下来，忙活一通白忙活。


    但是学校周围的商铺陆陆续续开了门。


    纪松月放学后，去了趟精品店。


    精品店老板似乎早知道她要来似的，柜台上早早就放了只红塑料袋。小姑娘一进门，他头也没抬：“东西又寄来了，袋子里。”


    少女一愣：“沈度寄来的？”


    “嗯。”


    “啥时候？”


    “忘了，初一还是初二，那几天下雪邮递耽误了，今天才送到。”


    那一瞬间，外头的风雪化为了春雨绵绵，纪松月整个人像化了冻的虾，转眼间又支棱起来，弓着尾巴就能把水拍出几丈远。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松了口气，走上前，打开袋子，里面是一袋鸡仔饼，包在红艳艳的包装盒里，喜庆得像春晚里的主持人。


    “谢谢老板，对了，”她又道：“我能用下你的电脑吗？”


    老板扫了眼冷清的店铺，点点头：“你想登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