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又绕回那个无解的疑问——那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应?
问题缠缠绕绕盘旋在脑海,反复琢磨太久,脑子渐渐发沉。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纪松月蜷进被窝,像裹进一层厚厚的茧,缓缓闭上双眼。
朦朦胧胧间,耳边飘来孟慧美的说话声,叮嘱她晚上要去奶奶家吃饭。她意识昏沉,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沉睡了过去。
……
离别是什么模样?
小时候,纪松月在小学门口买过一只染了颜色的小鸡,她每天晚上都把小米碾磨成细碴,混着温水一点一点喂给小鸡吃。小鸡吃得欢快,鸡嗉子撑的鼓鼓囊囊,抓起来放到台灯下,还能看到里面一粒一粒挤满了小米碴子。
后来小鸡不负众望地长大,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公鸡,每天一早准时抻着脖子打鸣。孟慧美忍无可忍,某天趁小姑娘去学校,把小公鸡送到了乡下外婆家。纪松月回来后发现阳台上的鸡窝空空如也,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几乎是一秒钟,她就反应过来,小公鸡被送走了。
那个阳台堆满了一家三口的旧袜子臭鞋、纪成用塑料袋装着的扳手螺母螺丝钉、孟慧美用旧自行车筐改造的置物篮,里面塞满了晾衣服的铁夹子、鞋油、呲毛刷子和几只不知道从哪捡到的图钉,乱七八糟得像他们一地鸡毛的婚姻。
纪松月翻越重重障碍,趴在冰冷的瓷砖上找了好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几根零散的鸡毛,上面还夹杂着淡淡的鸡屎味,像小鸡身上的味道。她悲伤不已,把鸡毛捧在心头,低声啜泣起来。
她知道外婆不会善待那只小公鸡,它不会下蛋,不会孵小鸡,结局只能进那口铁锅。
她知道死亡是每个生命的必经之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大家都在朝着死亡一路前进。可是为什么不让她好好告别呢?她和小鸡相处了那么久,那只小鸡熟悉她的脾性,她也知晓它的脾气,他们俨然是心灵相通的挚友,为什么连个告别就没有?
那时,离别长着一张模糊的面容。
第二场离别是外婆。
她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别已经发生。甚至因为考试,孟慧美连出殡都没让她参加。
再次回到外婆家是烧纸的时候。那熟悉的房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失去了人烟,乡下的老房子很快就随之死去,墙壁、房屋都空荡荡的,连声音都空旷。纪松月偷偷溜进外婆的卧室里,里面的床褥已经被收走了,只有一张笨拙的大床。但是梳妆镜还在。
那是一个胡桃木的梳妆镜,有一张大大的、椭圆形的镜子,镜面贴的不平,映出的人脸时宽时窄,时大时小。旁边是小巧玲珑的抽屉,和三层短小的书架。
外婆不识字,也不打扮,抽屉里塞满了她的针线、车票、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书架上摆放着的是家里人的照片、她每天都要吃的药和几只不知谁送来的玛瑙小蛤蟆。
小时候纪松月经常坐在梳妆镜前,学着还珠格格里的紫薇,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捋自己的马尾辫。外婆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就着阳光,嘴里抿着线,手里拿着她那只棕色的背带小熊,灵活地缝缝补补。
可如今,抽屉和书架也被清空了,玛瑙小蛤蟆消失不见,梳妆台像是一只庞然大物,寂寥地看着她,花纹上积攒了薄薄一层尘土,甚至角落里结了蛛网。
纪松月闻到一股深深的发朽的味道。
那一次,离别长着一张潮湿的面容。
第三场离别,发生在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
纪松月找了份快餐店的收银活,凭着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顺利应聘上了小镇第一家麦当劳的收银员。她刚换好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
“喂?”
“请问是纪松月,纪小姐吗?”
听筒里传来一道陌生的年轻男声。纪松月的心莫名往下一沉:“我是,你是谁?”
“我是沈度在南方电子厂认识的朋友。”男人那边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一样东西要转交给你,你现在方便来一趟警局吗?”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去警局?”
“你过来就清楚了。”
“现在就要过去吗?我……我马上要上班了。”
未知像潮水一样裹住她,恐惧顺着后脊往上爬。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抵在更衣室冰凉的墙壁上,声音发断断续续:“我……我……”
她想不出借口,词穷了。
一阵漫长而窒息的沉默后,对方终于忍不住揭开了鲜血淋漓的现实。
“是他的遗物。“
—
沈度撒了谎。
他跟于海城说自己不打算回家,实际上偷偷买了张年前的车票,谁也没说,等着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天厂子里有好几个人要去火车站,几个人一合计,就凑钱包了辆面包车,把他们20多个人一起送到火车站去,一个人摊下来只要几块前。结果那天路上结了冰,南方的司机没有在冰上行驶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给轮胎增加摩擦力,在离火车站还有三四公里的地方,超载的小面包车突然轮胎打滑,在马路上漂移了360度后直直地撞上护栏,“咣”地一声巨响后,车子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呲”地喷出一股白烟。
除了司机侥幸逃生,其余23人全部遇难。
但是沈度并没有直接死在那场惨烈的车祸里,他坐在窗边,在发生事故时整个人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掉在了高速路附近的农田。而幸存的司机看到血肉模糊的地狱场景后,吓得精神崩溃,拔腿就逃。结果逃到农田里,看到了满身是血,动弹不得的少年。
少年还活着,睁着琉璃一样干净而哀伤的眼睛,求他救人一命。
可那司机知道他是个哑巴,粗粗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个司机现在已经进去了,肯定是要判刑的。这种见死不救的人渣,必须得付出代价!”
警局里,那位工友想起这件事,依然义愤填膺,眼睛通红:“小妹,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23条人命啊,他这辈子都别想偿还!”
少女坐在警局的长椅上,手心里捧着一杯热茶,身上还穿着未脱的制服。她像是神游了一样,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反应。哪怕是听到了见死不救的悲剧,神情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只是安静地,粘在了椅子上。
像是与那蓝色的塑料长椅化为一体。
“东西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警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袋。工友指了指呆若木鸡的小姑娘,于是那牛皮袋被递到了她面前。
纪松月缓缓伸手接过,里面似乎装着一个沉甸甸、硬壳子的东西,砸在腿上有点凉。
“东西收好,”工友低声道:“这是他攒钱给你买的。”
小姑娘抬起头,这才看向他。那双清秀的眼睛像是被吸走了光亮的黑夜,干涸得没有一丝神采。然后又低下头,拆开牛皮袋,从里面掏出一只索尼的数码相机。
相机?
为什么是相机?
”那小子平时抠搜得很,平时都不太愿意跟我们去聚餐,上夜班就属他最积极。第一个月发工资,我以为他会给家里人寄过去,没想到直接从专卖店买了台数码相机回来,”工友咧嘴笑了笑:“我们都打趣,说他是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家里不给他买相机所以才来打工的。他在纸上跟我们一笔一画地解释,说不是,他跟人约好了,6月份要去北京玩,到时候用相机多拍点照片。真是穷讲究,是不是?这可是索尼的,进口牌子货啊,就为了拍照说买就买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小子没吃过苦,花钱也没个轻重。”
“但好像除了这台相机,他什么都不舍得买,饭不舍得吃,衣服不舍得穿,还没20岁呢,正是长身体的小伙子,一顿饭只舍得吃俩馒头就咸菜,你说说这是不是傻?他是不是傻子?”
“小妹,这个相机是他的宝贝,他肯定想去北京的时候送给你的。你回到家充好电,打开看看。唉……你看了,肯定也觉得他可怜。”
那天,纪松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将房门反锁,一个人蜷缩在书桌座椅上,扯了条数据线给相机充电。充了半小时后,相机开机,里面存了一条2007年12月份的视频。
视频的画质有些模糊,背景是他的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少年却依旧有些拘谨,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他心爱的手风琴,羞涩而温柔地看着镜头。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们应该是在北京了吧?故宫、颐和园肯定很美,这台相机就是我们的相册,不知道我拍到你喜欢的照片没?自从买了这台相机后,我一直在苦练拍照技术,一定会把你最美的样子记录下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美好的回忆也将永远保留在这台相机里。在很久很久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变老了,还能导出来看一看。别担心,我买两张储存卡,你拍几百张照片都不在话下……”
第38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