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喻昌父女、池旭峰以及两位教授之间微妙地游移。


    刚才那些“名门闺秀”、“真本事”、“公正”的论调，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喻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喻晚清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香槟色的礼服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池旭峰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清晰可见的寒意和失望。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彻底变了调。


    虽然众人很快又勉强恢复了谈笑，但那份热闹底下，是心照不宣的尴尬和猜测。


    喻昌强撑着主持完剩下的流程，脸色却始终没能恢复过来。


    宴席终于散场。


    宾客们各怀心思地告辞离去。


    池旭峰没有立刻离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正在送客的喻昌面前，声音不高。


    “老喻，我们谈谈。”


    喻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挥退了旁边的人，将池旭峰引到会所二楼一个僻静的茶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茶室里灯光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两个相识几十年的老友相对而坐，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池旭峰没有拐弯抹角，他盯着喻昌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面试的事情，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喻昌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手却有些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


    许久，喻昌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脸上没了刚才宴会上的红光和意气，显得有些颓然，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是。”


    他承认了，声音干涩。


    “我是打点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旭峰，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我帮自己女儿争取更好的前程，有错吗？”


    “这不是帮，这是舞弊！”


    池旭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你这是毁了另一个孩子的努力和公平！”


    “另一个孩子？”


    喻昌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提高音量。


    “你说的就是那个周水水吧？旭峰，你是不是糊涂了？晚清才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女儿对你儿子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她努力考京大，争取交换生，一步步朝着他靠近，不就是为了能配得上他，能站在他身边吗？她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指着池旭峰。


    “反倒是你！明明知道晚清的心意，明明我们两家才是最合适的，你却纵容阿澈跟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丫头搅在一起！现在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来质问我？指责我？”


    池旭峰没有被他激动的情绪带动，依然坐着，背脊挺直，眼神冰冷而清醒。


    “一码归一码。喻昌，晚清喜欢阿澈，是她的事。阿澈选择谁，是他的自由。你用这种手段，不仅错了，而且蠢。这根本不是爱她，是在害她！”


    “害她？”


    喻昌冷笑，带着几分酒意和长期压抑的不满。


    “池旭峰，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商场上的事情，你比我手段少吗？现在装什么公正廉明？”


    “我告诉你，如果池澈那臭小子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不懂珍惜晚清这片真心，那也别怪我喻昌不讲情面！我们两家的合作，还有这么多年交情，我看也没必要继续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用几十年的交情和利益捆绑，来逼迫池旭峰就范，逼迫池澈回头。


    若是以前，池旭峰或许会权衡，会妥协，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和“世交情分”选择沉默或斡旋。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女儿而面目有些扭曲的老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悲哀。


    原则就是原则。


    错了就是错了。


    池旭峰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比喻昌略高一些，此刻站直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平静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茶室里。


    “老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我儿子的感情，我不会再干涉。这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至于周水水那孩子，她优秀与否，配不配得上，不该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来评判。”


    他看着喻昌骤然变色的脸，继续道。


    “至于两家的关系和合作……如果你坚持要用这个来要挟，那随你。”


    “这件事，是原则问题。没什么情面可讲。”


    说完，他不再看喻昌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池旭峰！”


    喻昌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你会后悔的！为了那么个丫头，值得吗？！”


    池旭峰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该后悔的，恐怕不是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灯光昏暗的走廊阴影里，喻晚清正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偷听了很久。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眼泪冲掉了眼线，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恐惧和不甘。


    看到池旭峰出来，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上前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池叔叔！不是那样的，您听我解释，我爸爸他只是……”


    池旭峰侧身避开她的碰触，目光落在她写满慌乱和祈求的脸上，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此刻在他眼里显得如此陌生。


    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


    “晚清。”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最后的告诫。


    “这一次，确实是你做错了。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这个道理，希望你以后能明白。”


    “池叔叔！我……”


    喻晚清还想辩解，但池旭峰已经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楼梯口。


    “叮咚。”


    “叮咚。”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喻昌和喻晚清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两条来自不同联系人的信息，但内容却指向同一个晴天霹雳。


    “喻总，刚刚接到京大纪委和教育部联合调查组的正式通知，关于令嫒喻晚清LBS交换生资格涉嫌舞弊行贿一事，已立案调查。目前名额已被暂扣撤回，请您和令嫒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


    “姐！完了！学校论坛和几个大财经媒体号都爆出来了！你的名额被撤回了！……现在全网都在传！”


    （来自喻晚清弟弟的信息）


    喻晚清手一软，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滑坐下去，面如死灰。


    第134章 谢谢你能来


    京市刚下过一场夜雨，空气湿冷，地面反射着零星的灯光。


    上午有两节专业课。


    池澈坐在教室里，听着教授讲国际金融市场的波动，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思绪却有些飘。


    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计算着周水水那边爷爷的查房时间大概结束了没有。


    课间休息，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你上完课啦？”


    “还没呢，课间休息一下。”


    池澈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


    “爷爷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周水水的声音轻快了些。


    “你刚回来就上课？累不累？”


    “不累。”


    听到她语气里的轻松，池澈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就是想你了。”


    “下午有空吗？我去医院看你和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不过你别买东西了，爷爷现在吃不了太多，我妈妈天天送汤，都喝不完。”


    “知道了。”


    池澈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对话，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安心。


    挂断电话，他走回教室，心情明显明亮了许多。


    后排的蒋辰凑过来，挤眉弄眼。


    “澈哥，回来啦？伦敦美女多不多？”


    池澈瞥他一眼：“没注意。”


    “切，没劲。”


    蒋辰撇嘴，又压低声音。


    “说正经的，你跟水水学妹……和好了吧？前两天看她一个人，魂不守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