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星又不吭声了，捏着铅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教室里其他孩子的讨论声、陈诗音偶尔通过“小蜜蜂”提醒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周水水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女孩身上。


    或许是周水水长久的沉默和没有催促的态度，给了李星星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拿起那支短小的铅笔。


    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在“最大愿望”那一栏的横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笔画重叠的字。


    周水水屏住呼吸，辨认着。


    我想让爸爸妈妈不要离婚。


    十一个字。


    一个六岁孩子，全部的，沉重的，卑微的愿望。


    没有新衣服，没有玩具，没有去游乐园。


    只是希望那个本该是她最温暖港湾的家，不要破碎。


    周水水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堵得发疼。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加柔和。


    “星星的愿望……姐姐记住了。我们看下一题好吗？”


    接下来的指导，每问一个问题，周水水的心就酸涩一分。


    “家里谁辅导你写作业？”


    李星星摇头。


    “放学后你通常做什么？”


    李星星依旧摇头。


    “你有几个好朋友？”


    她想了很久，写：没。


    “生病了怎么办？”


    她写：妈妈哭。


    周水水强忍住心酸的情绪。


    手机“嗡”响了一声，群里面发送了一张照片。


    A4纸上，是申婕支书提前让家长填写的备注。


    李星星妈妈的字迹潦草而疲惫。


    「家里欠债多，星星爸外出打工，去年回来吵离婚。我带俩孩子在村里，星星怕生，不爱说话，麻烦老师多费心。」


    第149章 尝试发光


    周水水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垂下眼睫，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她勉强指导李星星填完了最后几项后，忍不住抱了抱她。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沉郁的氛围中缓慢流逝。


    孩子们填完问卷后，又上了一节简笔画课，便陆续被家人接走或自己结伴回家。


    喧闹的校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蝉鸣和山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傍晚，谢亦寻和夏柠拖着疲惫但兴奋的步伐回来了。


    她们跟着申支书和李老师跑了好几个山头，看了村里的茶园、散养的土鸡棚、还有几户尝试种高山水果的农户，拍了一堆照片和视频，也记了满满几页纸的问题和初步想法。


    晚饭是在工作站食堂吃的，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但劳累了一天，大家都吃得格外香。


    只是几个人，明显都有些心事重重，不像昨天那样活跃。


    吃完饭，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片瑰丽的霞光。


    山区的傍晚终于退去了白日的酷热，晚风带来丝丝凉意。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学校那个由好心人捐赠的、还算平整的塑胶操场上，席地而坐。


    周水水把下午收上来的那叠调查问卷拿了出来。


    六个人围成一圈，就着天边最后的光亮，一份一份地翻看。


    越看，空气越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吸气或叹息。


    “我想让爸爸回来过年。”


    一个十岁男孩的字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希望妈妈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我想她。”


    女孩的字迹秀气却透着无助。


    “想要一个新书包，我的破了，同学笑话我。”


    旁边还画了一个哭泣的小脸。


    “没人教我写作业，爷爷不识字。”


    “奶奶生病了，我要做饭。”


    “我常常一个人，没有朋友一起玩。”……


    稚嫩甚至歪斜的笔迹，简单直白甚至有些语法不通的句子，却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心。


    父母的陪伴、一个完整的书包、放学后不用干活写作业的时间、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那些在城市孩子看来或许平常甚至微不足道的东西，在这里，都成了孩子们笔下珍贵而遥远的愿望。


    周水水感觉眼睛又酸又胀，视野模糊一片。


    心里堵得慌，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问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没人问”、“没朋友”……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心酸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池澈”的视频通话请求。


    周水水赶紧抹了把眼泪，深吸几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按下了接听。


    池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酒店房间，他刚洗过澡，头发微湿，穿着舒适的居家服。


    眉宇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神立刻明亮温柔起来。


    “宝宝，在干嘛呢？今天累不累？”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磁性。


    方狄强打精神插科打诨。


    “哎哟，池少爷，德国资本主义生活滋润啊？有没有金发碧眼的美女搭讪？”


    池澈笑骂了一句“滚蛋”，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水水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她眼角未擦净的泪痕和眸子里挥之不去的难过。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蹙，声音放得更柔。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谁欺负我女朋友了？”


    周水水摇摇头，鼻子一酸，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有点翻涌。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没有……就是，今天看到孩子们填的调查问卷，心里有点……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摊开在地上的几份问卷，尤其是李星星那份，简单说了说这个孩子的情况。


    屏幕那端，池澈安静地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的神色消失了，变得沉静而专注。


    他没有立刻说些空洞的安慰话，也没有试图轻描淡写地化解这份沉重。


    等周水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水水，首先，你觉得难受，心疼，这很正常，这说明你有一颗特别柔软、特别善良的心。这不是脆弱，是共情能力，是很珍贵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你要知道，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问题，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你们一个团队短时间内能彻底解决的。感到无力，是人之常情。”


    周水水听着，眼泪又悄悄滑落。


    “不过。”


    “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做的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意义重大。”


    “你们去了，看见了，记录了。你们让李星星这样的孩子知道，有人在关心她的愿望，哪怕只是倾听。你们让其他孩子有了一个唱《虫儿飞》的快乐上午，有了被哥哥姐姐耐心辅导填问卷的经历。你们收集的这些问卷，每一份都是真实的数据，是反映问题的一扇窗口。”


    “工作站李老师，还有更多关注乡村教育的人，需要这样的窗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可能始于一次倾听，一堂课，一份被认真对待的问卷，甚至是一包不小心分享出去的薯片。”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冲淡了些许沉重。


    “你们可是‘星光筑梦队’。”


    池澈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


    “星星的光也许很微弱，但很多星星在一起，就能照亮一片夜空。”


    “你们每个人，现在就是一颗星，正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在发光。也许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能给李星星，给那些孩子，心里带去一点点光和暖，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在黑暗里。”


    “所以，别太难过了，我的宝宝。”


    池澈的声音柔得像晚风。


    “允许自己为这些事情难受，但不要被它压垮。把这份难受，转化成接下来继续做事的力量。”


    “哪怕只是帮一个孩子讲懂一道题，陪一个孩子画完一幅画，帮村里多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吸引游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光。”


    周水水怔怔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池澈的话语一点点撬动了。


    他不是在空洞安慰，而是在帮她理清思绪，赋予行动意义。


    他看见了她的柔软，也指出了现实的复杂，更肯定了她们微小行动的价值。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


    “嗯……我知道了。”


    池澈在屏幕那头笑了，那笑容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好了，擦擦眼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发光。我这边忙完这个阶段就回去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