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着擦掉。


    “谢谢你们，让这个村子被看见，也让这里的孩子们知道，他们值得被看见。”


    大巴车司机按了按喇叭，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呼喊声。


    “老师——等等——”


    “周老师！陈老师！”


    晨雾中，一群小小的身影正从山路那头跑来。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有的光着脚，有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又慌忙捡起。


    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周水水记得他，叫小虎，上课最爱提问。


    十几个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就十二三岁。


    他们显然起了个大早，从各个地方赶过来，最近的也要走半个小时山路。


    “你们怎么来了？”


    陈诗音蹲下身，抱住冲过来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脸，脸蛋红扑扑的。


    “我们想送送老师！”


    孩子们把几个人团团围住，小手紧紧拽着他们的衣角、背包带子，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留住。


    “老师，你们还会回来吗？”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怯生生地问。


    周水水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会的。一定会的。”


    “那要什么时候？”


    另一个男孩追问。


    池澈也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们考上好学校的时候，我们就回来看你们。”


    “真的？”


    “真的，拉钩。”


    几十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晨光中，这一幕朴素得让人想哭。


    小虎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方狄。


    “方老师，这个给你。”


    纸包还温热着，散发着油脂和土豆的香气。


    方狄接过，打开一看，满满一包炸土豆片。


    切得厚薄不均，炸得有些焦黑，但每一片都金黄金黄的。


    “这是……”


    “方老师，您上次说，薯片就是炸土豆片。”


    小虎认真地说。


    “我记住了。所以我和奶奶一起，给你做了薯片。我们家种的土豆，可甜了！”


    方狄愣在原地。


    他想起那个中午，他在教室里吃薯片，孩子们围过来的场景。


    想起那个说“没吃过”的小男孩，想起自己随口说的“薯片就是炸土豆片”。


    他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被孩子记了这么久。


    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的温度透过纸张传递到掌心。


    方狄低下头，眼眶瞬间红了。


    “谢、谢谢……”


    他的声音哽住了。


    夏柠轻轻搂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其他孩子也纷纷拿出自己的“礼物”，有用野花编的花环，有画得歪歪扭扭的画，有捡来的漂亮石头，还有用作业本纸折的千纸鹤。


    每个礼物都装着一颗最纯粹的心。


    李星星躲在人群最后面，小手背在身后。


    周水水看到她，走过去蹲下。


    “星星，怎么了？”


    李星星低着头，从背后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用旧挂历纸糊的，但糊得很仔细，边角整齐。


    封面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给周老师、池老师、陈老师、江老师、谢老师、夏老师、方老师”。


    “这是……信？”


    周水水轻声问。


    李星星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和哥哥一起写的。我说话，哥哥写字。”


    她把信封塞进周水水手里，转身就跑，躲到了申婕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周水水握紧那个信封，纸张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大巴车的引擎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上车吧。”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再晚赶不上中午那班火车了。”


    孩子们松开了手。


    一步，两步，周水水走上车。


    回头时，看到孩子们仰着脸站在晨光里，一张张小脸被朝阳镀上金色的光晕。


    第163章 大山的回响


    车门缓缓关上。


    就在关闭的前一刻，小虎突然大声喊。


    “老师！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我们会考上好学校！”


    “我们会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


    “老师再见！”


    车门彻底关上了。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学校大门，驶上那条蜿蜒的山路。


    周水水扑到车窗边。


    孩子们没有散去。


    他们跟着车跑起来。


    起初是走着，然后是小跑，最后是拼命地奔跑。


    几个大点的孩子跑在最前面，扬起一路尘土。


    “老师——再见——”


    声音穿透车窗玻璃，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方狄把脸贴在车窗上，眼泪糊了整面玻璃。夏柠靠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陈诗音和谢亦寻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江潮予坐得笔直，但红透的眼眶出卖了他。


    池澈伸手，紧紧握住周水水颤抖的手。


    大巴车加速了。


    孩子们的奔跑渐渐跟不上了。


    但还有几个孩子，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依然顽强地跟着。


    那是村里仅有的几辆自行车，锈迹斑斑，链条哗啦作响。


    孩子们弓着背，拼命踩着踏板，在山路上追逐一辆大巴车。


    一个转弯。


    又一个转弯。


    山路越来越陡，自行车越来越慢。


    终于，在一个急转弯后，那些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被大山吞没了。


    但他们的声音，却穿透群山，追了上来。


    “老师——谢谢你们——”


    “我们一定——好好读书——”


    “再见——再见——”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声，一层层，像永远不会消散的回音。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水水才颤抖着手，拆开李星星给的那个信封。


    厚厚一沓作业本纸，用针线粗糙地缝在一起。


    第一页是李星星画的画。


    七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头顶是太阳和星星。每个小人旁边都写了名字：周老师、池老师、陈老师、江老师、谢老师、夏老师、方老师。


    她翻到第二页。


    是信。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孩子的笔触，有些字的笔画还带着稚嫩的弯曲。


    应该是李星星口述，她哥哥代写的。


    给老师们的信：


    周老师、池老师、陈老师、江老师、谢老师、夏老师、方老师，你们好。


    我是李星星。我今年六岁了。我哥哥帮我写字，因为我还不会写很多字。


    谢谢你们来我们村。谢谢你们教我们唱歌。我学会唱《虫儿飞》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自己唱，星星真的好像会飞。


    谢谢周老师陪我说话。以前没有人问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告诉了周老师，周老师没有笑我。周老师说，我的愿望很重要。


    谢谢池老师打球给我们看。池老师的脚还疼吗？我奶奶说，用草药敷会好得快。我让奶奶准备了草药，放在信封里了。


    谢谢陈老师教我们画画。我画了我们家的房子，还有妈妈和哥哥。陈老师说画得很好。


    谢谢江老师修好了教室的灯。以前灯一闪一闪的，我害怕。现在灯很亮。


    还有谢谢小谢老师教我们唱英语歌，我现在唱得可熟练了。


    谢谢夏老师给我们拍照。我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唱歌的，一张是画画的。我放在枕头下面。


    谢谢方老师给我们吃薯片。薯片很好吃。


    老师们，我有一件事想说。


    上次周老师问我，最大的愿望是‘爸爸妈妈不要离婚’。


    那个愿望可能实现不了了。


    爸爸上周打电话回来，说他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妈妈说，等还完债，我们就去镇上住。


    但是老师们，我现在有了新的愿望。


    我的新愿望是：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我要去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我要挣很多钱，把妈妈和哥哥接到城里。我要让妈妈不用每天哭，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去卖菜。我还要回来。像申婕支书一样，回来帮村里。我要把路修得好好的，把学校建得大大的，让所有孩子都有书读，有歌唱，有画笔画画。


    老师们，你们会等我吗？


    等我长大，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那时候，我就能站在你们面前，大声说：老师们，我做到了。


    我一定会做到的。


    因为你们让我知道，山里的孩子也能发光。就像周老师说的，很多星星在一起，就能照亮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