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魂深处彼此认可、互相信任、钦慕,扶持……这样的关系,也许在某一个瞬间是存在的。但如果将时间的尺度拉长再拉长,谁又敢断言自己永远不会变心呢?
换句话说,也许真正会让我觉得想要结婚的人,正是那些让我觉得不结婚也无所谓的人。因为我知道即使没有婚姻的绑定,也不会有什么将我们分开。
但这种东西怎可能存在呢?
我对自己、对世界、对他人都没有信心。
我当然知道信心这种东西是不能指望被别人交付的。如果自己没有信心的话,别人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把它强行塞到你的心里。
“啊——好烦!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啦!”我抱怨道,“有的时候我觉得婚姻这种东西很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但真的让我去结婚,我又会很介意,倒不是说在意别人的目光或者什么的,只是会让我觉得好像背叛了自己一样。”
“嗯,我明白。”
我很惊讶:“你明白?”
不是,我自己都说不明白,你是怎么明白的?
凯特说:“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我刚想问他是谁在逼你结婚,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很多时候,如果是金先生布置的任务,我反而不想去完成。”凯特沉思道,“久而久之,他就开始直接布置相反的任务,或者放任我自己去做……修行的进度反而会因此大幅增长。”
我失语了。
不是,凯特,你怎么把逆反心理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噗哈哈哈……”
凯特疑惑地看我:“为什么笑?”
“不不,哈哈哈,我就是突然想到原来你也有叛逆期啊!”我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难怪你会修炼出疯狂小丑这样的能力,连能力都不愿意听人指挥,这么一看也可以说是你内心的真实写照了,哈哈哈……”
他像是不好意思一样压了压帽檐。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我点点头,“可能我也只是因为逆反心理吧。”
心底有一个声音问:那如果他们让你绝对不要结婚,你就会去结了吗?
我没有答案。
“我大概能想到比丝姬前辈这样做的目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凯特开口说道,“因为她知道,你实际上并不是「会长派」的人,所以反而更要把你拉到这样的……”他停顿了一下,侧头想了想,继续道,“共谋……之中。”
我谨慎地看着他。
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不用这么紧张,就像刚才说的,我并不站队。”
我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会长派的人?”
凯特摇摇头:“不是会长派,不是前会长派,不是金先生的派系……也不是你的。”他的目光平和,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为了自己的目而行动,我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我存在的目的——”
他的目光放到远处,微风吹过草地,扬起银白色的发丝,让人感觉他仿佛就要这样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就在这片旷野里。”
*
就像凯特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会为了此而行动。有些目标更明确,有些则模糊不清。
那么,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能如何让现在的场面为我所用?
不知道凯特是否察觉到他的话对我有所启发,就算察觉了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我感觉自己仿佛逐渐抓住了一些独属于他的特质。
“你一定是个很好的记录片导演。”我对他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眨了眨眼,但似乎是习惯了我这样随口说些毫不相干的话,他并没有往心里去。我觉得这是好事。
协助凯特进行生态调查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虽然我屡次三番成了野生动物诱捕器,其中甚至不乏危险生物。但在凯特的提点下,这些都变成了修行的契机——如何隐藏气息不被凤尾雀发现,在草莓龟察觉不到的情况下采摘它背上的果实,追赶速度惊人的花斑豹。
下午我们又遇到了一只头顶增生的铁甲犀,它十分痛苦地趴在地面上。
“铁甲犀的铠甲十分坚硬,即使是人类的子弹也无法穿透。”凯特说,“这块增生的组织阻碍了它头顶的角生长,现在最坚硬的铁甲只能向内生长,挤压头骨才会使它这么痛苦。如果这么继续下去,它就会被自己的角穿透脑组织而亡。”
“那怎么办?”
“如果能敲开那块增生的组织,也许还有办法。”
“我们可以帮帮它吗?”
凯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动作。
我赌气一般地站起来:“我知道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我走到那只可怜的犀牛旁边,蹲下来。
“对不起。”我对它说,“我还不太会控制,如果失败了你可能会死。”
“但是你反正也是会死的,不如赌一下呢?”
我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说完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摘下了右眼的眼罩。
要把住在眼眶里的黑洞拿出来是一件很费事也很费力的浩大工程。俗话都说,有两个场面是普通人绝对不会想要看到的,那就是法律和香肠的制造现场。我觉得应该把我取出黑洞的场面也加进去。
被取出来的黑洞是肉眼不可见的,被压缩至极致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奇点,周围的空间像是下水道的漩涡一样被扭曲,如同一面哈哈镜照着世界。
“拜托了,我只是需要一点点你的力量。”
黑洞是时空的裂痕,它在现实世界待得太久就会像一根针扎在橡胶膜上一样,在一瞬间将其撕碎。之前造成时空扭曲的黑洞都只是小小的黑洞。而现在被我拿在手里的这个家伙可是吸收了许多个那样的小黑洞。一个不小心这个世界可能都要灭亡。
我有些恍惚,为了救一头犀牛而已,还不一定能救活,就算现在救活了,它也有可能明天就会在意外中死去。大自然中本就充满了这样无法预测的事件,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凯特,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无论我是否救下眼前的这只铁甲犀,是否毁灭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我了然地垂下了头。
是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一意孤行。
如果黑洞会刺破时空,那么把它禁锢在体内却能没事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我和黑洞一样,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异物。
所以,黑洞对我来讲并不是异物,因为它就是我。
这样的想法仅仅是一瞬间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就感觉好像哪里发出「咔嚓」一声,像是齿轮终于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被我攥在手中的黑洞消失不见,我右眼的视线终于恢复了正常——
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终于融为了一体。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犀牛的头上,又是「咔嚓」一声,坚硬的增生组织像碎屑一般飘散在风中。
夕阳在草浪的另一边落下,余晖照在我们身上,带着最后一丝残留的暖意。
当我再次对上凯特的视线时,看到了他因为惊讶而睁大的双眼。
我忍不住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看,我成功了。”
第242章 爱
短暂的而快乐的生态调查很快结束,天黑之后我和凯特告别,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或者说,是金·富力士帮我准备的那个家。但是自从我发现家里闹了鼠灾之后就一次都没住过。
那个擅自搬进来的老鼠显然在这里待得很惬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自在。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平日里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前副会长帕里斯通·希尔领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衬衫扣子敞开露出锁骨,袖子卷起露出小臂,此时正半坐半躺地靠在我的沙发上举着文件阅读,甚至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
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地上成堆的文件和整洁得近乎强迫症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突然出现显然让他猝不及防,十分难得地让我欣赏到了这个家伙错愕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帕里斯通看起来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一样。
我咧嘴一笑:“哎呀,行动组长也有这么邋遢的时刻啊,真是难得一见。”
“小A?”
虽然有一瞬间他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是那样一脸错愕的神情。但很快就理清了状况,放下手头的东西:“你回来了。”
也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我幻视了曾经在车流中见初次遇见的那个少年。
我摊开手:“没错,我回来了,怎么,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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