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你想要的,彻底的破坏,不是吗?
不是的。勃艮第心想,你什么都不懂。但是恶魔的低语还是钻进了他心灵的缝隙中间。恍惚间他抬头,看到了一抹神似那个女孩的微笑。
我们一起的话,就能抓住她。
可以撼动无法撼动之物,将它连根拔起、让它粉身碎骨。
鬼使神差地,他握住了那人伸出的手,心想:但是我的目的和你不同。我只是暂时听从你的安排。虽然目的地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
就像此刻,他握住教堂的门把,推开厚重的门扉。
*
最后一缕阳光即将隐没在地平线之下。
友克鑫郊外一处废弃的工厂上突然多出了无数相似的建筑,歪歪扭扭的钢筋和水泥挡住了阳光的行进路线,将它捕捉到一张巨大的蛛网正中央。
“侠客和窝金还是没有回来。”玛奇说。
“不用等他们了。”
库洛洛的目光看向在阴影中翻弄着扑克牌的魔术师,两人的目光锁定了彼此,那双狭长的眼角弯出一道了然的弧度。
“按照计划继续。”
长发的武士皱起眉头:“库洛洛——”
“这是命令。”
信长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飞坦丢来的眼神制止了。
蜘蛛们都知道,这次友克鑫的行动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夕阳终于挣脱蛛网的束缚,藏进瓦砾之下。
蜘蛛倾巢而出,缀在队伍后方的魔术师回过头去,手中的扑克漫天飞舞,刮起一场纸做的暴风雪。
*
当阳光褪去,天空只剩一层浅红,城市的街灯亮起,如同繁星坠落大地。在这昼夜分界的时刻,友克鑫被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梦幻的光晕之中。梦幻到足以让一切污秽变得美好,丑恶变得光鲜。昂贵的酒杯叮当作响,晃动的液体温柔地包裹住夜色,就像贴身的布料包裹住温暖的躯体,娇贵的皮质鞋底踏进厚厚的红色地毯。又细又长的根像利剑一样戳进男士们的心间,费婕并不介意那些流连忘返的目光。
拍卖会场看起来并无异样,让她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恶性事件。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年一度的友克鑫地下拍卖会并不只是「拍卖」,更是各大家族重新确立自己地位的场合。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则是晚礼服,只有身边这个人还是和平时一样,工作时穿的黑西服。无论是布料还是版型都没法和那些手工定制的衣服相比,厚重的黑色风衣显然经历了太多的风吹雨打,在这里自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副会长真的不去换一身礼服吗?”费婕调侃道,“BOSS一定不会介意你穿她的衣服。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里也有备用的哦。”
这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副会长露出苦笑:“饶了我吧,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能穿着高跟鞋上战场。”
“不过我觉得,高跟鞋才是女人的战靴呢。”看到她这样,费婕就忍不住想再逗弄一下,“副会长这么有魅力,不能完全展现出来实在很可惜。”
说着,她勾住一个路过的人,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往那人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不着痕迹地退开。
“如果副会长再主动一点的话,我们那位金发木头甚至都有可能开花哦。”
金发木头指的是酷拉皮卡。
说话间,这位「金发木头」就冷着一张脸走了回来,费婕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被毫不留情地无视。代号A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问道:“怎么样?”
“所有人都坐在相应的位置上。”
“其他人都回去了?”
酷拉皮卡点点头。
“太好了——”
“你也可以回去了。”他终于转过头,对费婕说道,顿了顿之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哎呀。”费婕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真可爱呢,副会长,如果你不出手的话,姐姐我就要抢先了哦。”
酷拉皮卡:“……”
“不过你们真的要我现在回去吗?我可不能保证能力者不在场的时候,计划还能否成立。”她说,“况且,这么精彩的剧情不能见证,实在可惜。”
说着,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代号A。
*
庆典孤儿如果没有死的话,就会成为「肉」。
作为一块肉,将肉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发生在勃艮第身上的故事和数千万卡金国民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也许是,他们一家原本并不是这里的常住居民。母亲是人类学学者,前往卡金境内一处偏僻的村落做民族志研究。当时十二岁左右的勃艮第则摇身一变成了村里同龄人的「通用语老师」,他的语言天赋是有目共睹的,跟着母亲游走四方的这些年,他往往只要住上一两个月就能完美掌握当地的语言。“真了不起啊,我的小světlo。”母亲会夸赞他,骄傲就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鸽子在他胸口发出微微的颤动。他懂得比同龄人都多,无论是语言,还是世界的构造。他认识至少一百种不同的葡萄,知道它们分别能够酿成什么样的红酒。他知道母亲的祖国——他们的祖国已经不存在,它被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属于他们的文化彼此隔绝,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他知道虽然母亲说他们是旅行的学者,但实际上是因为无处愿意接纳一对流亡的母子。
但是在这个村落不一样。在这里,他们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他是大家仰仗的对象,他也乐见其成。回想起来,也许在这座小小的卡金国村落的短暂生活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一段他宁可不存在的快乐时光。
因为它越是耀眼,就越是刺痛、让他恨不得将所有的内脏都掏出来,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但是洗不干净的,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
卡金国数年举办一次的庆典选中了这里,母亲被选中成为了「招待员」。所有的村民都被划分为「招待员」和「其他」,被划分进入「其他」的有时会被当场处决,有时会成为狩猎游戏的目标。他免于这一切命运,有一个叫「石榴」的女孩救下了他。
因为他的方言讲得很好,伪装成了随行的庆典孤儿中的一员,见证了发生在眼前的人间地狱。
石榴用小刀在他脸上刻下了疤痕,告诉他不用担心。因为「避孕、堕胎、亲子鉴定」等行为是损害王族繁荣的谋逆,被视为「不敬行为,即刻处以死刑。」这是好事吗?勃艮第成为了加害者中的一员,在这样疯狂的地狱中,石榴却还是坚信会有「神」来拯救他们。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个世界疯了,石榴疯了,他应该也疯了。
母亲自杀的时候他躲在阴影里见证了一切。
用眼睛看着王族对她了无生气的尸体施加暴行,如庆典一般欢快。
他想要撕裂一切,却一动不动,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仿佛印证了他内心的期盼一般,天空下起了红色的雨。不只是雨,坠落的是碎裂的肉屑,温暖的内脏,淋在他们的身上的雨水染红了发梢、指尖。
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血色的身影。
他和那个身影对上了目光。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他擅自投射在那个影子身上的妄想也说不定。但是在当时,那双眼中无动于衷的残酷,毫不留情、将一切破坏殆尽的决然,那种顿悟带来的震颤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底。
*
夜幕降临,地下拍卖会即将开始。
举办拍卖会的大楼前厅有几扇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向下看去,友克鑫市闪烁的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说到底,这种级别的光污染要想看清星星是不太可能的。我再怎么费劲也只能看到光秃秃的一片深蓝,还有被照亮的云层。
他们会来吗?
我不知道。
因为妮翁的占卜,□□很多位高权重的老大都不来,和诺斯特拉一样只派地下的小弟来参加。即便如此,要说服这帮人有生命危险及时撤退还是不太可能。这就像是库洛洛说的踩蚂蚁,当洪水来临,你只能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东西。
但是库洛洛究竟想干什么?
这样的疑问徘徊在我心底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散。是。他想要我的能力,但是值得吗?他会为了这种东西搭上旅团吗?不对,总感觉他的思路应该不是这样。但我怎么都想不透,我要是能想透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沦落成一本同人小说的主人公。我要是能想通,我就去当富坚义博了。
“要开始了。”酷拉皮卡提醒道。
我点点头。
但是脚步刚迈出去,就被酷拉皮卡再度喊住了。
“你还好吗?”
我疑惑地回头。
“啊,你是说那些?”我比划着指了下周围的摄像头,“还算能坚持,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其实很难受。
我感觉气管肿得好像只剩一根针眼那么大,稀薄的氧气只能勉强维持大脑运转,眼睛酸胀,又疼又痒,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浑身的皮肤都像放在炭炉上一样滚烫。这些专门针对代号A的抑制装置确实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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