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伏乌：“这些话，不许再和任何人提起，我还剩多少时间？”


    “最多四天。”伏乌忙道。


    他跟着补充说：“尊神大人一旦堵住泉眼，便是救下了整个江南郡县数以万计的生命。您的功德，必定会载入天书，被天道知晓，从此功过簿上，定无人敢再称您为妖龙。”


    薄子理不屑地扬眉：“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他说完，目光却落在公羽宝珠身上。


    小姑娘低垂着白嫩的面孔，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薄子理看不见她的神色，但他的目光，却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和。


    如果这么说，能让她少点担心，也值得了。


    不就是等到来年春。


    他不信众神。


    却愿意为了她，救一救这江南可怜的万民。


    第1864章 你会和我回京城吗？


    回去的路上，公羽宝珠一直没说话。


    伏乌给他们了一辆马车，身后由仙鹤及玄鸟，拉着巨大的车子，上面装着谷物和粮食。


    薄子理多次侧眸，见小姑娘安静乖巧，反倒是好奇地笑问：“怎么一言不发，莫非方才在伏乌那，你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尝了酒？”


    公羽宝珠回过神，朝薄子理噘嘴嗔怪：“我才没有那么馋！就是有些困了。”


    薄子理了然地扬了扬眉。


    他拍了拍肩膀：“要借给你，靠着睡会吗？”


    公羽宝珠乌黑的眼眸瞧着他：“那我能再多提个小要求吗，我想挽着哥哥的胳膊。”


    薄子理轻笑，将手臂微抬：“睡吧。”


    小姑娘果断地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垂下眼睫闭上了美眸。


    外头大概下雪了，雪粒子敲在马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然而马车内，却温暖如春。


    “哥哥，从江南离开以后，你会和我回京城吗？”忽然，公羽宝珠开口询问。


    薄子理唇边本带着轻悦的笑。


    听闻此话，他的笑意渐渐隐去。


    他先是静默片刻，才道：“自然会。”


    公羽宝珠抱紧了他的胳膊：“你留在京城里的宅子，我让人种了很多花，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刚好就可以看了。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那才叫美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愈发低沉，不一会就睡着了。


    听着小姑娘均匀的呼吸声，薄子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平安和开心，是他应该守护的东西。


    活在世间千年了，心中好不容易有了牵挂的人。


    那就为了她，解决江南的麻烦吧。


    薄子理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地盖在公羽宝珠的额头上。


    “睡吧，珠珠，要好梦。”


    在薄子理不知道的时候，小姑娘的眼角，悄悄地滚落了一滴热泪。


    酒神的相思池名不虚传。


    她趴在湖边，看见了薄子理的倒影。


    伏乌说，湖水可以看到心爱之人最为痛苦难过的时刻。


    她看到漫天洪水肆虐，薄子理站在漩涡的中心，抚着她的面庞。


    “珠珠，春天再见。”他双目充红，说完这句话，就把公羽宝珠推出了洪水之外。


    黑龙庞大，入了泉眼以后，刹那间天地风平浪静。


    公羽宝珠指尖微微嵌入掌心。


    她不会让哥哥去冒这个险。


    ……


    次日，公羽宝珠让敖银安排人，将他们带回来的粮食按户发下去。


    这会儿她才知道。


    伏乌给的马车，竟然内有玄机。


    当里面的粮食谷物被搬空了以后，隔一会再去看，马上又是满满一车。


    因着食物补给很快供上，一连两日又都是好天气。


    百姓们干活的兴致和劲头高昂。


    现在整个江南城都知道，有一对公子夫妇和一个小公子，他们心地善良，仿佛上苍派下来拯救的神仙。


    听说，朝廷的援助也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这日，风和日丽，公羽宝珠经过后院，看见敖银抱着什么东西，贴着墙鬼鬼祟祟地走向偏院。


    他完全没留意到小姑娘。


    公羽宝珠感到好奇，悄悄地跟在了他身后。


    第1865章 我想把他葬在这里


    寒冬里的晴天，哪怕出了太阳，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公羽宝珠跟在敖银的身后，用法力放轻了自己的步伐，才能保证不被发现。


    敖银一直走，且有意避开了府内的家丁，从后门离开后，顺着山坡往上。


    公羽宝珠跟着他，直到看见敖银站在了一处山坡上，面朝艳阳。


    他拍了拍包裹：“严儿，这里山清水秀，等冬日过去后，定是一片艳阳天，我就把你埋在这吧！”


    敖银一转眼，看见公羽宝珠站在附近，他一愣，面上神色尴尬起来：“尊神夫人……”


    他居然这么喊小姑娘。


    公羽宝珠先是一怔，旋即笑了一下。


    “敖叔还是喊我宝珠吧。”说着，她慢慢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包袱：“这是……”


    既然被她看到了，敖银也不再隐瞒。


    “我在敖严死去的地方，抓了一捧土。”


    敖银眼神有些沧桑：“凡间有个习俗，叫入土为安，虽然我已经没办法再找到他的骸骨，但是我还是想将他葬在这里，也算是聊表思念吧。”


    薄子理将敖严杀了，连渣都没给他剩下。


    公羽宝珠看着包袱中那一捧黄土。


    小姑娘微微呼出一口气。


    她精致绝丽的小脸，浮现出一丝感慨。


    “我帮你。”说着，她蹲下身，从旁边找到一根木棍，就开始帮忙掘土。


    敖银受宠若惊。


    “不敢不敢，尊神夫人……啊不对，宝珠请休息吧，我来就好。”


    公羽宝珠却低着头，用心的帮忙：“敖叔，你别误会，我帮你是因为，知道你失去弟弟心里难过，我也有弟弟，能理解你的感受。”


    “但是敖严杀了那么多人，他的死是罪有应得，我帮你并非可怜他，而是怜悯你一颗做哥哥的心。”


    敖银听言，沉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


    他也跟着蹲下来，用手扒拉黄土。


    很快，一个小坑就挖成了。


    敖银将那个包袱放进去，又重新填上土。


    公羽宝珠仰头看着他：“墓碑呢？”


    “墓碑？”敖银一愣。


    他也不知道还要准备这些。


    公羽宝珠笑了：“临时做一个吧，来得及。”


    说罢，小姑娘站起身，纤细的指尖并拢，对着旁边的树干一挥。


    只听“沙沙”几声，一整块长条树木被取出。


    公羽宝珠看着敖银：“刻字吧，一般人们都会以自己的口吻刻下墓内之人的身份，例如：慈母、慈父之类的。”


    敖银思考了片刻，凝神后，用法力挥动指尖。


    随着他的动作，树条上碎屑纷纷而落。


    不过一会，简易的墓碑就刻好了。


    公羽宝珠转眸一看。


    【爱弟敖严之墓】


    小姑娘又挥动衣袖，将附近的果子拿来，帮忙摆在墓前。


    如此一来，一个简易的墓就做好了。


    敖银坐在坟包旁边，面朝山坡对面，看着一片冬日骄阳，照出山野间的雪色清凌。


    他笑着感慨：“这里景色真好，严儿肯定会喜欢。”


    公羽宝珠没说话。


    毕竟，她和敖银心里都很清楚。


    敖严连元神都被薄子理粉碎了，天地间，根本再无敖严的影子。


    但是她没点破，毕竟，能让未亡人留下一个美好的念想也好，说出来反倒是残忍。


    第1866章 公平，就是一视同仁！


    敖银回头看着公羽宝珠：“宝珠姑娘，谢谢你的帮忙。”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莞尔：“不用多谢，我也说了，我是能体谅你做哥哥的心。不过敖叔，哥哥杀了敖严，你心里怪他吗？”


    敖银一顿，目光重新投向一片大好山河。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满目疮痍，洪水流淌，浮尸遍地。


    现在，随着众人齐心协力，竟能从日光的折射中，看出生机。


    敖银拧着眉头，却笑得无奈：“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曾经恨过怪过尊神大人。敖严惨死那夜，我在想，大家同为妖物，为何他要为了所谓的正义，赶尽杀绝。”


    “但是我很快想明白了，尊神大人他这次，分明是个好人啊。他选择了他的方向，自然要将一切不平事踩在脚下，何况，敖严招惹了你，尊神大人才动了真怒。”


    “说到底，敖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也不能责怪任何人。”


    公羽宝珠也跟着望向远方。


    少女的乌黑粼粼的眼眸，被照出一片霞光璀璨般的明亮。


    她喃喃：“是啊……哥哥什么坏事也没做过，甚至很多次帮助了我们，他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