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知?道,他本就不伤心?,只觉得那狸奴识相,死到临头了,倒捡回条命。
开始留下那只狸奴,本就是因为,她?一见他照顾狸奴,眼?里的柔光便多得溢出?来,还会摸他脑袋,夸他有仁爱之心?。
再往后,她?待狸奴越来越好,日子好过些后,还会专门熬碗羊奶出?来,送到那只畜牲跟前,哄着它喝。
那畜牲还不领情?,要她?抱着哄,半逼着才喝几口。
朱明宸站在墙外,静静听?着那人?给里头的学生又讲起?万物有灵的道理,眼?睫微垂。
她?是个很好的先生,可他不是个好学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她?来之前,他在宫中学到的,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
所以他想要的,他赢了,就一定会得到。
放飞笼中鸟,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
他就是要她?眼?里只有他,要她?到他身边,陪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休想,休想教化他!
“人?有时也为笼中鸟。譬如我”,徐昭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曾在京城暂居,困局一方天地,到了这里,才觉畅快自在。若是要我一直留在京城,只怕会抑郁成?疾,不得善终……”
朱明宸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她?说?她?会,不得善终。
什么叫不得善终。
徐昭夏察觉到异样,往窗外看?了眼?,那人?已经走远,看?他背影,更?高了,但也瘦了,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先生?”
底下的学生见她?愣神,叫了声。
徐昭夏应了,沉住气,不动声色又做回了先生。
接连半个月的功夫,朱明宸都跟在她?身后,看?她?是如何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江南小镇,活得畅快自在。
她?笑得比在宫里的时候多,也更?真心?,看?着就知?没多少烦恼,和乐顺遂。
她?说?给学生的话,徐平说?过的话,反复出现在他的耳边。
她?不喜欢宫中,讨厌尔虞我诈,要她?继续回到京城,会让她?难受,最终枯萎。
接下来该怎么做,变得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不过是成?全她?,留她?在江南,他如同没来过这里般,悄无?声息地回去。
多简单。
沉凝片刻,朱明宸轻笑出声,仰头靠在椅背,眼?底一片冷色。
她?早知?道他来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早已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从想着她?欢愉开始,就再不是了。
-
作者有话说:是个坏东西来着。
第79章 指尖带颤发抖。
徐昭夏本以为那人走了。
她在灵官庙授课, 说?给学生?们的话,也是说?与他的。
事到如?今,她悉心教养, 养出个衣冠禽兽的定论, 似乎已?毋庸置疑。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的迷药,诱骗的两次欢/好?,还有夹杂其间、或许连他自己都算不尽的谎言欺瞒, 都是他亲自所?为。
若今日是徐昭夏从?旁人口中听见, 有人做了这种种恶行, 她绝不迟疑,只会想着要严惩不贷,用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刑律问罪定刑, 理所?当然。
可,可他, 他不同。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
从?那样瘦弱懵懂, 受人迫害的可怜样子,被她养成如?今这般成了人的模样。
建功立业是他,体恤百姓是他, 叫天?下人敬仰的君王, 也是他。
她有私心, 做不到一视同仁。
这是她最?后一次教他, 教他知错。
若他知错能改,前情种种, 无?论多么不堪难忍,不过是皮肉之苦,她既往不咎,忘了就是。
她做得到。
徐昭夏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 有两日没再?出现,徐平还悄悄告诉她,镇上那些人离开了不少。
种种迹象,似都在表明?他要走了。
徐昭夏忽然想起?还没好?好?看过他,皱了下眉,低了低头,恢复平静。
可就在第三日,送走了学生?后,她正想着他回程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到京城,猛然看见窗外站了个人,身形高大压迫,眼中阴翳深沉,宛如?鹰隼盯着猎物,攫住不放。
徐昭夏心里止不住地发沉,拿着铜尺的手一颤,铜尺砸到了桌上,重重的一声闷响。
脑中一疼,仿佛铜尺砸中的是她,冥冥之中生?出不详的预感,那个她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也许就要在她眼前揭开。
他没有知错就改,也不想要她的既往不咎,他坏到无?可救药,只懂得掠夺霸占。
从?始至终,他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
那她想的法子,果真有用吗?
若是没用,他又要做出什么来。
连对她下药都做得出来,他不会拘泥于?手段。
徐昭夏浑身发寒,冷汗淋了满背,脑中的弦绷得发紧。
朱明?宸见她久久不发一言,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冷漠戒备。
负在身后的双手攥紧成拳,等了会儿,还是这样,转身离开。
天?晴得厉害,日光照得他眼疼。
可做过的事,他从?未后悔过。
他就是要她的所?有,身心里外,哪里都留下他的痕迹,做个独属于?他的女人。
哪怕她不愿意。
刘敬已?经按照吩咐,将古渡镇又摸排了遍,布置了人手,就等夜深。
马车也已?经备好?了,从?徽州特意送来的,软枕纱窗,鱼胶防震。车身也宽大舒适,能躺得下四五个人。
午后没多久,却传来封急讯,从?南直隶总督府连夜送来,传令兵脸色凝重,要求见陛下。
朱明?宸看着手上这封送来的密旨,写了浔阳有异动,有数队兵马受了调令北上,仍是未报总督府、兵部。
若非截获了浔阳来往信报,只怕要等这些兵马做出什么来,才会大白于?天?下。
传令兵跪在里间,求道:“总督大人派卑职前来,乃是请陛下速速离了徽州,回京主持大局。”
话中意思,似乎这些兵马调动,有几分是冲着徽州来的。
朱明?宸竟不觉意外。
浔阳王老死,新浔阳王,是裴昇,若他得知那人在徽州,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敬忽又闯了进来,道:“娘娘往徽州府去了!”
没到夜里,他不敢拦。
徐昭夏去的是长?庆寺,徽州府善男信女常到的寺庙,显灵应验的故事很多。
到了已?是夜深,寺门紧闭,她叩开了门,报了姓名后,被请了进去。
她本不信佛,但这两年来,她用自己教书的银子捐献,求佛祖成全她许了很久的愿望。
她要那人从?战场平安归来,立后生?子,长?命百岁,余生?美满顺遂。
若他执迷不悟,是她不好?,不要罚他。
她自愿受罚减寿,平他身上罪孽。
他找她一日,她就折寿……
徐昭夏跪在蒲团上,身影忽得僵住了。
熟悉的脚步声,大步而来,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似在她心上碾过。
“姐姐以为,在佛前许愿,有用?”
大片的阴影从?身后投下,将她整个人笼罩,仿佛她是逃不开的笼中鸟,已?在铁笼中。
徐昭夏眼皮轻颤,却没睁开眼,依旧双掌合十?,“我许我的愿,以我的性命作保,自是信心诚则灵。”
他应是记得,她给他留的信上写了什么。
空旷的佛殿内,霎时?沉默寂然下来,一道粗重喘息,失控般越来越急促。
听着,徐昭夏抿了抿唇,声音平静道:“陛下来徽州,若是来找我,那我便是来还愿的。”
她背对着他,没看他,若是不算上此前对视,倒也称得上没见过他。
若他有心,此时?离开,算不上来徽州找她。
朱明?宸俯视着那人跪在佛前的虔诚身影,像是被她握住了心处,慢慢地捏紧,呼吸发窒,喘不过气来。
眼底猩红潮润,沙哑着声道:“姐姐还不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要替我偿罪。若知道了,只怕不肯。”
“那日,姐姐被请去寿宁宫,那碗汤送到我眼前时?,我就知道里头下了药。我喝了,将旁人都逐出寝殿,在里头等着姐姐来。姐姐果然来了。”
他轻笑了声,继续道:“冷宫那次,是我要的羹汤,送来都凉了,喝下后似乎效用也减了不少。可姐姐进来了,愿意陪我坐在圈椅上,也就无?妨了。”
“还有白塔寺里。姐姐还要替我相看旁人,明?明?与我万分契合,怕冷还会往我怀里钻……”
狠厉的啪一声,朱明?宸脸上多了个五指印,他被打得侧过头去,眸光水色一闪。
徐昭夏怒到发昏,阵阵眩晕袭来,用力过度的手掌,指尖带颤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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