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殊,你还记得,第一次出发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顾宴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什么话?”
“那天我说,我这个人是很惜命的,所以如果真的出现能威胁我生命的东西,我会第一时间丢下你逃跑的,让你做好心理准备,还记得吗?”
“嗯,记得。”
顾宴殊一动不动地,像是在回忆,云禅翘起的脚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地,她吊儿郎当地说着。
“你今天心理准备做充分了吗?我可能,真的会吸干你的血,拿来养我的剑,然后丢下你跑了哟。”
云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活泼,好像在开玩笑活跃气氛似的,但是黑暗中,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云禅的脸上毫无笑意。
她要没一点绝地时刻的保命小妙招,她这辈子的玄学就白学了。
顾宴殊却好像并没有把这话当成玩笑一样对待,他极其认真地回答她。
“嗯,做好准备了,我执意与你一起下墓,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把我的命交给你,换你一条生路,你想到出去的办法了吗?来吧,我都接受。”
顾宴殊这么直白正经的回答,话里话外都是要保下云禅的命,倒是把云禅本人整卡壳了,她沉默数十秒,才又像往常一样呵呵笑起来,打趣着试图岔开话题。
“哎呀,跟你开玩笑的啦,活跃一下紧张的气氛嘛,我堂堂云大师,会是那种踩着队友的尸体保命的人吗?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真是的,怪让人感动的,你不会暗恋我吧?对我的感情这么深吗?真看不出来啊,呵呵呵。”
顾宴殊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他只是淡然解释道。
“只有你出去了,安安才有获救的机会。”
云禅还在假笑呢,现在是笑也笑不出来了,她闭嘴装死,顾宴殊却是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顾宴殊,你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啊!我是清白的!”
云禅举起自己的双手拍了拍,试图“洗清”自己的嫌疑。
“咳咳,我没事,我只是刚刚在脑海里,好像又看到了这里的一些事情……”
顾宴殊的声音莫名地充满神秘气息,他颤声说道。
“我感觉,我好像来过这里,甚至于,我应该原本就属于这里。”
云禅忽然坐立起来,不说话了,她对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刚刚被幻术迷太久,有后遗症了。
一股荒诞的气氛蔓延在二人之间,沉默许久,顾宴殊再次出声。
“你的剑喝了我的血,或许能冲破原本刻在它剑身上的那道封印,带你出去。”
“那你呢?”
云禅忍不住反问道,她怎么听,顾宴殊都没有考虑过自己能平安出去这件事。
顾宴殊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好像闭上了眼,深呼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下定决心,语气严肃。
“云禅,我只求你一件事,带着安安的魂魄罐平安出去,回到顾家,帮助他恢复正常。”
顾宴殊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牵着云禅的手腕,把东西径直塞进了她的手里。
云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四四方方的,好像是一块章,上好的暖玉料子,摸着十分暖和。
顾宴殊平静地对着云禅交代起后事。
“这是我的私章,你拿着这枚章,可以去顾氏集团旗下的任意一家银行,填写任意金额的支票。”
云禅皱起眉头,刚想把章递回给他,顾宴殊好像察觉到似的,攥着云禅的双腕,另一只手帮她把手指蜷缩成拳,握住那枚章,往她怀里推。
云禅不解地发问,她着实不明白,有什么值得顾宴殊这么冒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命。
“为什么?其实如果不要这个魂魄罐的话,我们可以假装同意南阳王的要求,让他把我们先拉上去,解符的时候我自有办法摧毁这里,带着你走,再不济,就等圣神经病教的炸弹炸了,看看上面是怎么个情况,再做打算。”
那枚章现在握在云禅手里,格外的炙热滚烫。
“不,一定要魂魄罐。”
顾宴殊的声音难得多了一丝起伏,染上了一丝祈求。
“安安只差这一个罐子就能恢复正常了,你之前做过的努力不能白费,他,也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的活下去了。”
云禅觉得现在的顾宴殊很怪,非常怪,怪到她很陌生,她还在试图劝解,云禅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甜言蜜语,她就是很直白的,把事情剖开,分析给他看。
“这一缕魂魄无关大脑,我们已经找齐了四魄,他会变成正常小孩的模样,只是手脚灵活度比较低,平时走路、跑跳不是很方便而已,但是你们顾家,有的是资源、金钱和办法帮助他做康复训练不是吗?他做几年康复,一样的,有机会完全恢复成正常的样子的。”
“他等不了了,云禅。”
顾宴殊侧身向云禅的方向看,黑暗中,云禅没能看见他眼底的悲凉。
顾宴殊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或许是这种生死关头,他难得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他已经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了这么久,太残忍了,云禅,这对他太残忍了,只有四魄,他就还要继续拖着自己残缺的身子,去日复一日地做那些训练,受那些苦,甚至还无法保证完全恢复。”
顾宴殊的声音颤抖起来,越压越低,掩盖他眼底的痛苦。
“他原本应该是个正常的孩子啊,像云斯斯一样,能喊爸爸妈妈,能自己吃饭,能跑,能跳,顾家能保证他永远衣食无忧,他未来本可以像顾时煜一样参军入伍保家卫国,也可以像顾时旻、顾时泽一样受人尊敬、喜爱,或者学生时代也和顾时筠一样,随时随地说走就走出去旅行,去交朋友,去做他任何想做的事。”
第112章 :我欠他的
提起顾家顾时安的那几个哥哥,云禅又想起前不久的某一天,热热闹闹的客厅里,顾家人大多都在,小辈们坐在自家长辈们的身边,连顾时泽和顾时筠都难得没有拌嘴。
只有顾时安坐在属于自己的小角落,眼神呆滞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康复玩具,大家在聊天喝茶吃东西,连自己这个外人都融入其中。
只有顾时安,好像被时间单独隔绝开来,在黑暗的世界里,一个人,孤独地度过这样的每时每刻,云禅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顾宴殊仍不停说着,云禅都不知道,平日里日理万机的顾氏集团决策人,是怎么将这个特别的孩子的成长历程记得如此清晰的。
“之前,顾家想让他多接触接触同龄人,带动着他,看能不能把他的病情变得好一点,为他办过好几场交友宴,可是呢?所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夸他、喜欢他,背后呢,说他是傻子,呆子,是顾家的耻辱!”
顾宴殊说起这些往事,气极了,双手紧握成拳,嘴唇不自觉地颤抖,他下意识地看向云禅的方向,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云禅,我求求你,一定要让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他原本不该承受这些的,我要让他未来都平安,顺利,美好。”
云禅不说话,她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她眼前不断回想起,顾时安那双呆滞的眼睛,许许多多的线索,在她脑海里过了又过,她犹豫许久,最终低声开口,问下一句。
“……那你呢?顾宴殊,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好到超过了所有人,好到,甚至愿意豁出自己的命。”
前几次寻找魂魄罐的这一路上,虽不似今天一般被逼入了绝境,但也是险象环生,连顾时煜那种级别的兵王都差点折在了里面,除了有能力保护自己安危的云禅,就只有顾宴殊,一路跟着她,从苗域,到港岛,再到荒漠里的地下王国,最后来到这座机关重重的墓穴。
云禅从未想过,他能跟在自己身边过五关斩六将,坚持这么久,普通人大多都是像顾时泽顾时筠一样哭爹喊娘地叫喊不停,好一些的,也就是像顾时煜一样,更镇定些,却还是被折腾得不轻,敬而远之。
而顾宴殊冷静到漠然的面孔下,是一颗比她预想中更坚定执着的心,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在玄学方面毫无能力,但明知前路崎岖凶险的他,仍咬牙坚持到了这里。
云禅问完,顾宴殊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我欠他的。”
云禅的心猛地一紧,她好像在玩剧本游戏,这一句话,就让她串通起了所有的故事。
顾宴殊或许是想再开诚布公地说出所有故事,或许是为了增大云禅心底冒险去拿魂魄的考量想法,又或许只是将死前的真心流露,他对着云禅,艰难地、赤裸地说出那段顾家尘封已久的过往。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到像羽毛晃晃悠悠的,缓慢飘在天空,又重重地落在他的心底。
“他的妈妈,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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