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天真无邪，却像一把小锤子，猛地敲碎了凝固的空气。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餐桌上的尴尬气氛迅速消融，顾老太太也被顾时安逗得开怀大笑，一把将他搂过来亲了又亲。


    “哎哟，我的小安安，比你几个哥哥有志气多了，好好好，等你长大了再说。”


    顾时煜几人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纷纷逗起顾时安来，话题瞬间被带偏，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选婿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似的。


    云禅也顺势笑着揉了揉顾时安的头，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向客座的虬刃时，心却微微一沉。


    虬刃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他坐姿未变，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却缓缓地，逐一扫过顾时煜几人，最后在顾宴殊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感，以及一丝寒意。


    云禅直觉不对，她正准备过去问个清楚，又被前来向顾老太太敬酒的人打断了。


    聚会后半段在看似热闹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云禅陪着顾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以桃抈有事找她为由先离开了宴会厅。


    她刚走出宴会厅，虬刃无声地跟在了她身后。


    “看不出来，你身边开的桃花还挺多，顾家老太太那摆货任君挑选的架势真是……”


    云禅皱了皱眉，她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虬刃一脸坦然，云禅心底诧异，难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她还是要出口警告他一句。


    “我和顾家的事，涉及太多，但是他们几个，和我都有交情，也算得上半个朋友，虬刃，你……别为我操心。”


    云禅这话说得委婉，虬刃哼了一声，越过她离开了。


    云禅耸耸肩，去小花园找到了正一块儿荡秋千的桃抈和云斯斯。


    顾时安到处找云斯斯，云禅转告了顾时安想和他一起玩的心思，云斯斯马上跳下数千，一眨眼，就看不见人影了。


    云禅坐到还在晃动的秋千上，和桃抈谈起玄门法会拿她的名字去参赛的事。


    桃抈对云禅是毫无隐瞒的，她直接说了，顾宴殊给她和狐狸一族，开出了一个连妖也很难拒绝的数字。


    两人一边荡秋千一边聊天，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呢，就隐约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云禅直觉不好，径直往宴会厅的方向跑。


    宴会厅里还算正常，但是顾家几位少爷，就有点不太好了。


    顾时泽那边似乎传来助理惊慌的低呼声，接着顾时旻接了个电话，眉头紧锁地快步走向旁侧，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文件问题。


    顾时筠那边倒是安静，但他最想要的几个限量版模型，刚刚，都没抢到。


    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顾时煜，也在路过花园景观石时，脚下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虽然以他的身手立刻稳住了，但也显出一丝难得的狼狈。


    连顾老太太身后的名贵兰花盆栽，也隐约有枯萎的迹象。


    不知道顾时安那边怎么样，不过有云斯斯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云禅揉了揉眉心，果然。


    云禅没有管几人的异常，起身，径直走向宴会厅后侧一片相对僻静的竹林。


    虬刃果然在那里，他负手站在一丛墨竹下，仰头望着竹叶间隙漏下的稀疏天光，暗色长袍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


    “好玩吗？”


    云禅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平静。


    虬刃没有回头，语气懒洋洋的。


    “什么好玩不好玩的？这里的竹子长得不错，就是风水格局小气了点。”


    “顾时煜，顾时旻，顾时泽，顾时筠。”


    云禅一个个报出名字。


    “还有顾老太太身后那盆兰花，你都做了什么？”


    虬刃轻笑一声，转过身，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提醒罢了，让他们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态度，不能乱摆。”


    他踱步走近，目光落在云禅脸上，那层慵懒的伪装下，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们顾家，既然承了你师父的情，老太太开口玩笑也就罢了，那几个做孙子的，但凡有一分担当，就该当场把话头接过去，或是明确表态，而不是一个个沉默得像在学堂读书似的，最后让一个小娃娃来圆场。”


    他嗤笑一声，眼底泛起冷意。


    “怎么，是觉得你配不上他们顾家的门楣，还是怕担了责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既想维持体面，又想保全自身，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虬刃。”


    云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不悲不喜。


    “那是顾家的家事，顾老太太是长辈，并无恶意，他们的反应，虽不尽如人意，但也情有可原，我与顾家，并非那种关系，他们也无需为我承担什么。”


    “情有可原？”


    虬刃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带着讥诮。


    “好一个情有可原。”


    第190章 :山水有相逢，前路多珍重


    “本座只知道，担当不该分场合，情义不该看利弊。”


    虬刃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云禅，你师父若在，看到你今日被如此轻慢，他会作何感想？”


    提到师父，云禅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师父为人随性，也教我宽容，他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


    虬刃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往前一步，逼近云禅。


    “这是细枝末节？这是顾家上下，对你对你师父当年那份情义的态度！他们今日可以默许老太太拿你的婚事当众给你难堪，他日若涉及更核心的利益，你觉得他们会如何？云禅，你不是天真的人，何必自欺欺人？”


    “我没有自欺欺人。”


    云禅微微蹙眉，耐心几乎快要耗尽。


    “我理解他们的处境，也接受这样的结果，虬刃，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你到此为止。”


    “你的选择？”


    虬刃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一云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恼怒，还有一丝受伤？


    “你的选择就是默默承受，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很合理，很宽容？云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逆来顺受了？”


    最后几个字，虬刃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云禅的心上。


    云禅吸了口气，语气也冷硬起来。


    “我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我只是分得清什么值得计较，什么不值得计较，顾家于我，有情分在，我不愿因一点小事伤了和气，虬刃，你现在要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又以什么标准来评判我的选择？”


    “立场？”


    虬刃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紧着，语气也越发沉重。


    “是，本座没有什么立场，本座不过是你随手召唤出来的，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对你的婚事指手画脚。”


    他的语气带着自嘲的意味，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虬刃，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禅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


    虬刃转回头，眼神锐利。


    “云禅，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一个偶尔能用上的帮手？一个需要看着别惹麻烦的异类？还是说，和顾家那些人一样，只是你宽容对待的，众多关系中的一段？”


    虬刃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某种云禅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云禅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虬刃如此般情绪外露，又如此咄咄逼人，在她的记忆里，虬刃总是慵懒的，神秘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即便偶尔认真或动怒，也很快会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可现在，他像一只被触怒了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我从未把你当做异类，或是可有可无的帮手。”


    云禅认真地看着他，试图让他明白。


    “虬刃，你是我……”


    “是你的什么？”


    虬刃打断云禅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朋友？伙伴？还是又一个你可以随意利用的妖族罢了？”


    虬刃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手中泛起淡淡金光，云禅能感受到她与他之间的契约结印在慢慢变淡。


    “云禅，你看不清顾家，或许也看不清你自己。”


    许久后，虬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总说界限，总说情有可原，总说无需计较，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计较，就是默许，有些态度，不回应，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