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云禅的思绪，敲门声只有三下，克制有礼。


    云禅回过神来，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廊灯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是顾宴殊。


    他没穿白天那身严谨的西装，只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衬得脸色有些倦怠，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的歉意。


    顾宴殊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立刻靠近云禅，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沉默了几秒钟，顾宴殊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刚知道母亲和你谈过了。”


    云禅转过身，面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微微摇了下头。


    “我知道，顾奶奶只是关心我。”


    云禅的房间有个大露台，她平时喜欢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星星，她招手，示意顾宴殊过去。


    顾宴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灯光的边缘，一半面容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语句，最终，他还是开口直接说了出来。


    “她的人比我的人快了一步，静心石的事，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不过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着急，直接跟你提了，还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提。”


    顾宴殊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份“没想到”里的意外，以及一丝隐约的懊恼，云禅还是听出来了。


    云禅抬眼看他。


    顾宴殊身份特殊，比她的几位未婚夫候选人辈分都高了一辈，他们都怕他，但云禅来顾家这段时间，和他接触是最多的，和他一起合作的次数也是最多的。


    平心而论，顾宴殊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队友，每次见面，他都客气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在云禅需要一些帮助时，他也总会不动声色地出手，效率很高，而且从不邀功。


    像这样深夜主动找来，还是第一次。


    “顾奶奶的意思，我都懂的。”


    云禅笑了笑。


    “她是为了我好，也为了顾家好，早点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顾宴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重了些。


    他知道母亲的打算，更明白云禅此刻的处境，她看似平静地接受了，可这种接受，更像是一种别无选择的顺从。


    她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安排自己的命运，却又抽离了所有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


    “你……”


    顾宴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觉得唐突。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声从远方传来。


    半晌，顾宴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更低了些。


    “明天晚上……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被他问了出来。


    云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选谁呢？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想过，如果实在难以抉择，就用最“公平”也最“儿戏”的方式，画一张最简单的指向符，符尖指向谁，就是谁。


    省心，省力，也无所谓。


    “到时候就知道了。”


    云禅抬起眼，重新看向顾宴殊，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如何。


    顾宴殊因为她的这句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到时候就知道了……多么轻描淡写，好像那不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


    顾宴殊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勉强，甚至想脱口而出一些更越界的话。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内疚，有担忧，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


    “好。”


    最终，顾宴殊也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希望你一切顺利。”


    说完，顾宴殊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动作轻缓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云禅一个人。


    她看着重新闭合的房门，良久，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顾宴殊刚才的眼神，是她看错了吗？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了一些不同于往常的东西。


    云禅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师父，是静心石，其他的，都可以让步。


    第二天傍晚。


    顾宅一改平日的庄重肃穆，处处装点得精致而不失温馨，花园里的灯饰果然如顾老太太所言多加了许多，暖黄色的串灯缠绕在树木枝桠间，玻璃花房更是被布置成了此次宴会的中心，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盛放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美酒的香气，还有轻柔的背景音乐。


    第271章 :云禅要选的人，是我


    顾家核心的成员几乎都到齐了。


    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两人的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的，穿着喜庆，笑容满面，精神矍铄。


    顾老太太的身边坐着顾宴殊，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沉默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略显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只是偶尔和上前问候的人简单交谈两句。


    顾时煜一身挺括的军装常服，身姿笔挺如松，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和旁边穿着得体西装的，戴着金丝眼镜，扇面遮脸的顾时旻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还算放松。


    顾时泽和顾时筠倒是看起来有些紧张，两人穿着一白一黑的款式差不多的西装，两人长得又很像，甚至连今天的发型都差不多，很有一种想互相把对方推出去的错觉。


    只有年纪最小的顾时安丝毫不懂今天的宴会意味着什么，被管家带着拿了块蛋糕坐在一旁吃。


    现场的气氛很好，家宴的轻松和谐掩盖了其下潜流暗涌的实质。


    所有人的话题都默契地围绕着刚刚结束的玄门法会，夸赞云禅的本事大，恭喜她夺魁，又自然而然地转到她平日的生活、喜好上，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爱和同辈的友善。


    云禅按时出现，她听从顾老太太的建议，稍稍打扮了一下，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点淡妆，更显得眉眼清丽，气质出尘。


    她一进来，就收获了满场赞赏的目光和热情的招呼。


    “禅丫头来啦！快过来坐！”


    顾老太太高兴地招手，让她坐在自己另一侧的空位上，正好与顾宴殊相对。


    云禅依言坐下，礼貌地一一回应众人的问候。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隐藏的期待。


    顾时煜对她点了点头，目光沉稳，顾时旻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顾时泽放下手机，冲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儿求生欲，顾时筠索性摆烂面对，还给她抛了个媚眼。


    这几个人都是很好的人。


    云禅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所以选谁都可以。


    宴会进行得很顺畅。


    美食一道道上来，话题也渐渐放开，顾老太太掌控着全场节奏，既不让场面冷下去，也不显得过于急切。


    她谈起云禅师父当年的风采，感慨时光飞逝，又说起云禅这些年的努力和不易，话语里满是疼惜，然后，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慈爱地扫过几个孙子，又落到云禅身上。


    “说起来，禅丫头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了，我们顾家和她师父啊，早年就有过约定，希望亲上加亲，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懂事，能力强，性子也好。”


    顾老太太笑呵呵地说着，拍了拍云禅的手。


    “今天呢，一来是给她庆功，二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事儿正式提一提，我们顾家这几个小子，虽然不成器，但人品样貌都还过得去，禅丫头，你看看，有没有觉得和哪个特别投缘的？”


    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轻松淡去，某种正式的，略带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云禅身上。


    顾时煜坐得更直了些，目光平静地看向云禅，顾时旻放下了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顾时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表情认真起来，顾时筠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顾宴殊没有动作，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云禅的侧脸上，深邃的眼眸里一瞬间复杂的情绪翻涌，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