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会停顿，思考下一句更贴切的表达。耳机里便只剩下他极轻的呼吸声。他的嘴唇开合，吐出那些复杂精准的词汇，喉结随着音节微微滚动。


    姜宁然坐在控制台后，目光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他身上。


    她想起高中时，学校曾经承办过一场亚太级别的“青少年模拟联合国大会”。参与的各位学生代表都身着正装，在模拟的联合国会议厅里，就国际议题进行全英文的辩论与磋商。


    司峪嘉是那场会议的主席团成员之一，负责主持会议进程。他没有像其他代表那样激烈陈词，但每当会议陷入僵局或跑题时，他总能用几句冷静清晰的英文引导，或是一个精准的提问，将讨论拉回正轨。他的声音透过会场音响传出，平稳、克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力。


    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勾勒着他的身板，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他整个人姿态松弛，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肘闲散地撑在主席台边缘，目光巡弋全场。


    那场会议的录像后来被放在学校的官网作为宣传素材。姜宁然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尤其是有他声音的部分。她甚至偷偷用手机，把仅有他发言和主持的那些音频片段录了下来，存成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在后来很多个独自刷题到深夜、感到疲惫和迷茫的时刻，她就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得很低，听那段冷静、清晰、仿佛带着会场庄严感的录音。


    好像只要听着那个声音，就能在枯燥漫长的努力里，重新找到一点方向和力气。那个在题海里挣扎的普通女孩，就是靠着这段偷藏起来的声音碎片，一遍遍告诉自己：看，有人可以做到那样，所以你也要再坚持一下。


    二十分钟后，里面的声音停了。


    玻璃那边，司峪嘉摘下耳机，对控制室比了个“OK”的手势。工作人员回了个拇指，表示他的部分已经完美通过。


    很快，另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姜宁然深吸一口气，走进还残留着他气息和温度的录音间。戴上他刚用过的耳机，调整麦克风。他的部分已经完成，耳机里只有导播清晰的指令和她自己有些发紧的呼吸声。


    她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好在内容是熟悉的，是她参与起草和翻译的。当第一个音节清晰地吐出，后续的语句便很自然流畅地倾泻出来。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姜宁然结束出来时，她看见司峪嘉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手机。他没离开，也没在忙别的，只是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横着，指尖在上面偶尔滑动点击，姿态放松，眉眼低垂，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散。


    她没打扰，径直走向另一边的洗手间。


    刚刚录音时太紧张了，感觉手心出了点薄汗，黏黏的不太舒服，她想去洗个手再走。


    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异常安静，地面有一滩水。姜宁然没多想，径直跨过去，走到最左侧的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


    最初开时没反应，这种公共场所的阀门，水量常常延迟。水龙头只发出空洞的“嗬嗬”声。姜宁然迟疑了一下，慢慢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等了两三秒，正当她以为没水、下意识想凑近看看时——


    “哗——！”


    一股粗猛的水流如同小型瀑布，霎时喷涌而出，势头之猛，远超预料，毫无预兆地浇了她一身。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却已来不及，额前的刘海和衬衫前襟都湿了一大片。


    姜宁然手忙脚乱地去关龙头。可大概是水压太大，或者阀门老旧，拧紧后的水流仍然失控，嘶嘶地喷涌着水雾。


    门外，司峪嘉听见动静，几乎是立刻撂下手机，耳机扯下，往桌上一放，来到洗手间前抬手叩门：


    “姜宁然？”


    只有持续喷涌的水流声，无人应答。司峪嘉皱眉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但里面听出少女的惊慌，司峪嘉摸不清楚状况，他冷脸等了两秒，神色终于有点不耐：


    “姜宁然，数到三，我进来捞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感谢各位喜爱这本文和里面角色的每一位，谢谢！灯爱泥萌！！


    第15章 嘉奖15 “你男朋友


    三秒后， 司峪嘉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洗手台和水花四溅的龙头。姜宁然正手足无措地拧着开关， 发梢和肩头都在滴水。


    瞧见他的一刹那，她眼神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


    然后又迅速移开，垂下眼，像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小孩。


    随着她慌乱的动作， 一股很淡的、被水汽浸透的香气在潮湿空气里悄然漫开。像是白桃混着一点清甜椰奶的味道， 从她湿透的发丝和衣领间散出来。


    跟她平时身上的味道很一致，此刻被水一激， 愈发鲜明。


    司峪嘉松开门， 绕过她，伸手去拧那个失控的水龙头， 发现毫无帮助后精准地俯下了身，从洗手台底找到总阀门， 单手用力一拧。


    “嗤——”


    持续喷涌的水流戛然而止，只剩下水管内残留的几滴水珠滴落的轻响。


    骤然降临的安静里，只有姜宁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以及她身上布料湿透的细微摩擦声响。


    姜宁然看着犹如救星从天而降的他，还有些没从刚才的兵荒马乱中回神。“……谢谢。”她几乎是机械般下意识地开口。


    司峪嘉直起身， 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脸上，却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没看群？”


    “什么群？” 姜宁然一脸茫然， 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刚划开锁屏， 屏幕猛地一暗，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电量耗尽的震动，彻底自动关机了。


    “……”姜宁然望着他， 眼神里渐渐带着楚楚可怜的柔和，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群里……说什么了吗？”


    司峪嘉看着她湿透的刘海和陷入黑屏的手机，简短地回道：“水龙头维修，别用。”


    余知岳走后不久，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告诉他们女洗手间里最左边那个水龙头阀芯老化，工作人员说正在漏水维修，暂时不能使用，于是干脆就在群里@他俩提醒了句。


    没想到姜宁然手机电量告急，一直就没看手机。


    后来姜宁然录完音出来，司峪嘉也没注意看她进了洗手间，直到听见动静才反应过来。


    本来物业放了警示牌的，但可能被挪开了，或者姜宁然压根没注意。


    总之事情就这么倒霉的发生了。姜宁然看看面前狼藉的现场，再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一时语塞。


    “抱歉，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地道歉，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擦过盥洗镜——


    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裙，剪裁是松弛的，唯独腰侧两道利落的压褶，像被设计师随手一拈，走起路来，便有了风经过的弧度。


    但此刻，那白色的布料沾了水，一下就变得极为通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内里胸/衣的轮廓和她腰线的弧度。


    姜宁然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立刻侧过身，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可湿透的布料黏着皮肤，这个动作反而让身体的起伏曲线更加明显了。


    “……”


    司峪嘉本来没往那儿看。


    余光不小心扫到，被那一瞬间的轮廓晃了下。


    操。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目光移开，落在旁边的墙壁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脑子里那一下，没收住。


    那阵白桃椰奶香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地攀绕过来。他喉咙微痒，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


    姜宁然脸颊更是烫得惊人，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然而下一秒，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包裹感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穿上。” 司峪嘉声音比刚才沉，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干脆，同时已转身，走出了门，“我去找人处理。”


    姜宁然怔着，一件带着司峪嘉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稳稳地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脑袋也罩住。


    顺带地，将胸前那片旖旎的景致，也一并被彻底隔绝。


    姜宁然将衣服摸索着拉下来，心下一片悸动，紧张又复杂。


    不一会儿，司峪嘉带着商场物业人员回来处理了水管。他靠在门边，单手插兜，看着物业师傅蹲在工具箱旁边鼓捣，没什么表情。


    姜宁然站在角落里，用纸巾一点一点擦着头发和身上的湿气，纸巾很快湿透，她又抽了一张。


    擦到一半，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司峪嘉抱着臂，没多说什么，只偏了下头，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


    姜宁然会意，立马把自己用过的纸巾全扔进垃圾桶，紧随着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