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原野绷紧了这具身体里为数不多的肌肉，在茶色的烟雾出现在水中时猛地打出了一道闪电，电光和凄厉的惨叫一同炸开，原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头也不回地冲出卫生间，向着二楼走廊窗户的位置冲去。


    上个世纪修建的天文馆走廊并不宽阔，哪怕现在是个小孩子，在原野竭力地奔跑下，也很快跑到了窗户附近，然而就在他要跃上传呼的瞬间，一具枯瘦的干尸突然从天花板掉了下来，拦在窗前，挡住了原野的去路。


    这又是哪里来的啊！


    原野顿时紧张了起来，指尖闪出电光，打算一击将干尸击倒。


    “别！”师酌光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声音喝道：“往左边走廊跑！”


    原野想也不想，迅速按照师酌光的指引往左边跑去。


    天文馆从外面看是一座长方形建筑，内部被设计成了“回”字形，走廊绕办公楼一圈，眼看原野向左跑去，窗前的干尸不紧不慢地挪动骷髅一样的腿骨，向右走去。


    “那又是什么？”原野边跑边问。时间流逝，困住烟雾一样的鬼魂的电流消失，侧身的白墙又一次晕出了茶色，原野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它比这个烟雾鬼要危险吗？”


    “是……”师酌光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道：“那具干尸就是我，我小时候做噩梦，梦里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会这样子！


    原野大惊失色。


    “不用害怕，干尸的行动比较缓慢，就是现在得另想出去的办法了。以我们现在情况没办法和干尸抗衡。”师酌光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平静。


    “你当时怎么了？”原野现在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变成了干尸？”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噩梦。


    原野最频繁梦到自己变成丧尸的时期就是刚加入小队的时候。


    每次执行任务回来，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丧尸咬了，然后在梦里变成一只丧尸，有时候会在基地了到处吃人，更多的时候会一个尸游荡在基地外无人的荒地，一直走啊走啊，走到世界都消散。


    原野即使在狼狈地躲避着鬼怪的追杀，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当时怎么了？”


    “那你又是为什么这么在意呢？”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分享过去的时间，但是师酌光还是问了出来。


    然而还来不及原野回答，他脚下的走廊突然在一瞬间断裂，碎石雨水一样向下落去，断口之下却不是天文馆的一楼，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幸亏原野多年锻炼出来的警觉令他及时撤步，否则一旦坠落必死无疑。


    “这又是怎么了？”原野担心巨大的断裂声引来干尸和烟雾鬼，前方又不能再前进，只得调转方向，哪怕此时已经累得腿软，还是咬牙往回跑去。


    “王璇玑对这里的控制在不断加强。”师酌光沉声道：“他应该在尝试把我们俩混杂的记忆分开。”


    “那我们是不是也会被分开？”原野刚问完，又立刻变了脸色：“这个路怎么也变了啊啊啊！”


    天文馆虽然不小，但是原野以逃命的速度狂奔，就算小孩身体的腿再短，此时也应该跑回楼道里了，结果现在这条走廊好像变得没有了尽头。


    原野跑在上面，却根本感觉不到周围景物的变化，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在跑轮上狂奔的仓鼠，


    天文馆还在不断地变化。


    眼前的世界开始频闪，雪花点从天而降，又从地上升起，飞回向天。五彩光斑闪烁如同旋转的灯球，茶渍一样的鬼魂却穿梭在墙面、地板、天花板上，世界在原野的眼里变成了在不断重组变化的万花筒。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走廊又从地板下伸出丧尸的利爪，疏忽间丧尸又变成了长着尖锐指甲的鬼手。


    原野体力耗尽，眼看无法跳过那对密密麻麻的鬼手，强逼着自己酝酿出闪电，在起跳的瞬间打向稍远一些的位置，为自己清理出一点落地的空间。


    但就是这一瞬间，让原野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当即对着师酌光喊道：“我的异能好像变强了？”


    “我们在恢复，但肯定不是王璇玑做的，”师酌光的语调却不好：“他察觉到了，所以想把我们分开。”


    第187章 第187章


    世界像雨一样落下, 又像灰尘一样扬起。


    原野和师酌光置身其中，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滚动洗衣机里，被搅动得头昏脑涨。


    但同样的，那些突然出现的怪物也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里不知所措, 无论敌我, 大家都一起在洗衣机里被搅拌均匀。


    王璇玑是疯了吗！


    原野觉得自己快被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搞吐了。


    王璇玑当然没有疯, 他现在就是有点操作困难。


    王璇玑日理万机，操控脉这样的专业技术自然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干，也就是刚才被他指派出去找师葆光的阿芮。


    但是在脉自投罗网之前，脉用他全部的散装智商, 把阿芮关出去了。


    晷国和脉之前的关系无比密切，哪怕现在的脉准确来说是个碎片, 想要将一个外人关在门外也是可以做到的。


    脉虽然攻击性不强, 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操控的，王璇玑带的这么多人里, 除了天生就在控制脉上有天赋的阿芮以外，就只有王璇玑自己可以操控了。


    王璇玑等不到阿芮, 又怕师酌光一个没看住, 破土而出把他打死, 情急之下只能咬牙自己上手，命人把关着脉的箱子拖到祭坛上, 亲自利用脉和脉之间的联系来控制祭坛上的那颗蛋。


    结果就是操作不熟练的王璇玑把原野和师酌光拌匀了。


    原野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王璇玑只觉得今天的一切不顺他的心意，但此时箭在弦上已顾不上许多了，只能操控脉想办法将两个人分开。


    这极耗费王璇玑的心神和灵力，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在原野和师酌光身上的时候, 原本看似已经屈服的脉却突然发难。


    暴长的头发猛烈地砸在关押脉的箱子上，毫无防备的王璇玑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覆在箱子上的两只手却不敢挪开一分。只咬牙用灵力和脉抗衡，试图夺回控制权。


    结果就是原野和师酌光所在的世界彻底乱了套，妖魔鬼怪下饺子一样出现，却还来不及有一点作用就已经被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甩在了一边。


    天空融化又重新凝固，大地隆起再消散，奔腾的流水向上翻涌，直到天际。


    天和地在此时失去了界限，原野被抛在空中，已经感受不到上下左右之分。眼前的场景换了一个又一个，小时候师酌光住过的空旷的山上道场像溶液一样化开，流淌后变成原野和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基地，下一刻充满了阳光的基地又好像灰飞般散去，万物雪片般洋洋洒洒落下，又堆积成了下雨世代生活的古老都城。


    这里怎么还有下雨的事？


    原野还来不及反应，世界又一下子变得有序了起来，天空和大地归为，悬在半空中的原野被重力拽着，垂直向下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下雨乘着傀儡鸟从天边振翅而来，接住了他。


    “你已经这么熟练了？”原野惊讶道。


    “刚才是怎么了？”下雨坐在鸟上兴奋地说道：“世界变得像是落叶一样一片又一片的，幸亏你身上的恶灵教会了我怎么用傀儡，不然我就死定了。”


    “诶对了，你变回来了，附在你身上的恶鬼走了？”下雨开心地说道。


    原野一愣，下意识低头，见到的是自己熟悉的身体。


    那师酌光呢？


    “师酌光？”原野小声地叫道。


    没有人回应。


    师酌光消失了。


    因为他还在滚筒洗衣机里（不是）。


    王璇玑在和脉的争斗中终于占到了山风，单独控制了师酌光。


    王璇玑已经满头大汗，但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得意，浑然没有注意到脉的那一根头发，还在沿着雕像攀爬，离祭坛中心越来越近。


    “去感受吧，”王璇玑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已经迫不及待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我给你的绝望世界。”


    下一刻，大风吹散了眼前混乱的世界，风沙落下，变成了一座破烂不堪的城市。


    我这是在哪里？


    原野呢？他又去了哪里？


    师酌光四下看去，能看到现在的自己身处在一个废弃的城市的郊区，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民房，还有挂着残破的润生副食招牌的商店，但是这些建筑现在已经被茂盛的绿植覆盖，爬山虎和各种师酌光叫不上名字的蕨类植物填满了这些废弃房屋的每一寸缝隙，街边停着的汽车已经落满了灰尘，玻璃破碎，低矮的灌木在座椅上扎根，又从窗口探出头来。


    师酌光低头，看到脚下的路边也已经龟裂，蒲公英顺着缝隙钻出来，开出黄色的花朵。


    这里是……


    师酌光选择了最近的废宅钻了进去，看到了里面被撕扯的七零八落的白骨，终于确认了，这里是原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