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在里面不就相当于我还是被吃了吗！


    原野想到这里顿觉不妙, 目光四下梭巡，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结果突破口没找到, 倒是看到了下一层, 站着一个小男孩儿。


    是长生？


    不对, 是小时候的长生！


    原野反应了一瞬，依靠那个小男孩儿的颧骨和下颌骨的形态, 当然还有重要通行道具灯笼判断出那人就是长生。


    十来岁的长生坐在青年旁边，似乎在读书。


    “长——”原野出口叫人，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掉下了那一层。


    好在下一层还是长生。


    这一回的长生已经是一个中年人的形象了, 束发、蓄须，眉目温和, 身形清癯，身边没有看到无名青年，也没见他防伪标识一般的宝贝灯笼。


    中年的长生站在书阁的回廊上抬头看去，神情中有种模糊的悲伤。


    原野一眼扫过去，却发现书阁的样子和他之前见过的有了很大的区别，然而不待他仔细看清楚新的格局，就已经掉到了下一层了。


    这一回还是少年长生，手里提着灯笼，夜色弥漫，只有纸糊的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芒，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照见了他平静而孤独的面容。


    那一瞬间，原野甚至觉得站在那里的是少年时期的师酌光。


    同一个师家，同一种代际创伤。


    原野在内心发出锐评，同时做好了继续下落的准备。


    结果他的下坠速度却在一层开始变得慢了下来，让他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无名青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着矮墩墩的长生颇有点惊讶，单膝跪地，视线与长生齐平，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我……”男孩儿眼神中露出恐惧与犹疑，声音小到接近于呢喃，说道：“我……迷路了。”


    这是第一次见面？


    原野疑惑的同时继续向下落去。


    差点被闪瞎了双眼。


    书阁内四处都是火光，爆炸声不时响起，二十岁的长生拉着无名青年在炼狱般的火焰中奔跑，灯笼从他手中飞出，一扇原野从未见过的门出现在火中，门被长生打开，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对青年喊道：“你快走。”


    青年脸上还带着伤，喘气道：“我走了你怎么交代？”


    “我是师慈的儿子，他还能杀了我不成？”长生说话时的神态和青少年时期的他完全是两个样子，说罢他主动松开了手，转身再度冲进了火海之中。


    烟雾弥漫，原野还想努力看看青年走没走，结果他已经掉到了下一层里。


    已经是另外一重光景了。


    时光被切成了无数个片段，被保存在了每一层楼内，原野置身其中，又飞快地穿过那些时间。


    小时候的长生在青年的监督下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背“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背不下去了悄咪咪睁开眼睛想偷看，被青年敲了一下脑袋，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长大点的长生在房间里临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长生似乎不好意思了，看青年在旁边闭目养神，便鬼鬼祟祟地把宣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青年嘴角露出笑意，没有睁眼，也没有拆穿他，任由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再下一层，二十多岁的长生狼狈地冲进了无名青年的房间里，直接跪了下去。


    原野和无名青年同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救救我先生，我不想死。”长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极重的哭腔，面上尽是惊恐：“师……父亲要杀了我。”


    黑色的头发向下蔓延，哭诉的长生和无名青年的动作定格，继而被涌动的发丝淹没，原野下坠，再下面的一层一切又回到了那冲天的火光中。


    二十岁的长生与一个束发蓄须的中年人在火海中对峙。


    “逆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中年人负手而立，他的身后，那些原野刚才见过的，被关押在书阁的房间里的那些妖魔鬼怪在火光中挣扎着，它们的封印变弱了很多，木窗在它们的攻击下开始出现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能冲出封印，重获自由


    而长生的父亲，这一代的当家人压根不去理会哪些狂躁的怪物，怒不可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私放那怪物，酿成滔天大祸，书阁中的东西但凡跑出去一个，你就是偿命也不够。”


    “那又如何？”长生这时候反而收起了眼泪与恐惧，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嘲道：“反正我留在师家是活不长的，能把先生送出去，也算偿清了你当年将他关在这里的罪孽了。”


    “我何罪之有！”师慈怒道：“一介妖物，难道我能放任不管吗？”


    “先生从未伤人，也不会伤人，”长生用充满仇恨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父亲，冷声说道：“是你觊觎先生的能力，以强欺弱，将他强行关在了这里。”


    师慈脸色聚变，吼道：“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原野在下坠的同时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没有理了就开始讲辈分，封建余孽。


    可惜原野还在持续下落，眼前闪过无数青年陪伴着长生的画面，最后又是一场大火喷涌而出，而在刺目的红光之中，无名青年去而复返，他手中提着一把长剑，正插在刚才不可一世的师慈的心口。


    在这之前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战，书阁已经变成了废墟，被封印的妖怪重获自由，嘴里发出尖利的啸叫，在火光中逃窜。


    但青年自己也伤得极重，跛掉的那条腿此时已经断了，右手从手腕处被斩断，周身上下尽是被火焰灼伤的痕迹，脸色惨白一片，口中不断喷出鲜血。


    几秒后，师慈彻底没了气息，青年同时脱力，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潜藏在周围的妖怪立刻一拥而上，试图分食两人。


    “先生！”断了右臂的长生踉跄着扑向青年，脸上尽是泪水，他从地上捡起燃烧着的木料，将扑向青年的妖怪赶走。


    怪物们不知道是畏惧还活着的无名青年还是长生，即使一个拿着棍子的人类对于妖怪来说好像没什么杀伤力，但还是退了下去，转而去争食师慈的尸身。


    长生这才将木棍丢掉，俯身去背青年，试图将它抗起来带出火场。


    “不用费力了，”青年呼出一口长气：“活不成了。”


    长生根本顾不上和他说话，火势越来越大，燃火的木料不断从高处坠落，浓烟弥漫，熏得他睁不开眼睛，跌跌撞撞地背着青年向大门的位置走去。


    青年伏在长生的背上，脸上是将死的惨白色，它用完整的左手摸了摸长生的脸颊，喃喃道：“一个没留神，已经长这么大。”


    “别说话了，”长生哭道：“马上就到出口了。我要死了，你得活下去啊，咱俩总得活一个吧。”


    “谁说的啊……”青年低笑了一声，与此同时，它的后背肩胛的位置上开始增生出灰褐色的肉芽，两片肉芽迅速抽取着青年的生命力，它的身体开始逐渐萎缩，肉芽却越变越大，最后繁殖成了两片巨大的蝴蝶翅膀一般的肉质物体。


    这时候长生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到青年的身体只剩下了一颗头颅，脖颈的位置是那两片无限变大的肉质翅膀。


    最后那翅膀几乎扩张到包裹住了整个书阁，火焰开始小腿，翅膀上生出诸多的肉芽，将无数在书阁内逃窜的妖怪扎穿。


    被捕获的妖物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干瘪，而肉芽上则开始闪烁出金色的流光，向着翅膀根部的位置汇总。


    “你在干什么！”长生惊恐地喊道。


    青年没有说话，随着那些流光的聚集，它的身体也在同时开始萎缩。


    长生意识到无名青年在炼化包裹它自己在内的所有书阁内的妖物，忍不住发出绝望地嘶吼。


    但他的痛苦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那些金色的光芒最后汇集在一处，沿着长生的脊椎没入他的体内，断掉的右臂重新生长了出来，青年肉质化的躯体开始碳化，继而逐渐变作灰烬散去。


    “好好活着。”青年仅剩的头颅发出最后最后几个字，接着倏然化作一捧白沙，从长生的肩头落下，撒在了地上。


    大火被青年熄灭了，师慈的尸身被分食殆尽，奔跑的妖物死伤殆尽，一切都消失了，焦黑的废墟里，只剩下的长生茫然地站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新生出的右臂，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了裸丨露的手臂上。


    “先生！”长生双膝一软，瘫软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凄厉地哀鸣。


    原野这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重新落在了地面上，四周到处都是大火焚烧后的灰烬，雪一样洋洋洒洒地飘满在废墟上。


    “长生？”原野试探似地叫了一句。


    长生却好像听不到一样，跪在地上痛哭着。


    原野情不自禁露出了难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