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继续保持啊。”


    麻风鬼：……


    它没有理会原野意味不明的语言，生病后混乱的记忆好像在这个时候重新被串联在了一起，迷雾消散，那个它印象中救了自己的恩人也随着雾气一同消失不见，迷雾后面，只有留在乱葬岗的自己。


    是的，从来没有人救过他。


    他被人扔在了乱葬岗，野狗试图啃咬他，被他自己赶开了，他拖着病体，用两只手一点点爬着，挪出了乱葬岗，躲在有荒废的茅草棚里，一天又一天，吃着草根，喝着雨水，活了下来。


    只是那日子太痛苦，太难受了。所以他在病得昏沉的时候，一直在幻想，想着有一个人来照顾了他，爱着他，救下了他。


    都是臆想啊。


    麻风鬼呆呆地想着。


    “我不甘心……”最后，几个字如同呓语般从它的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没有人爱我就算了，现在还有个奇怪的人，说我很爱我自己。


    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人爱我。


    “你该走了。”此时小师酌光也已经哭完了，同时还很要面子地打理了一下自己，虽然两只眼睛红肿得要命，但除此之外已经全无哭过的痕迹了。


    然后他又开始复读了。


    “我不甘心……”麻风鬼也复读。


    “你该走了。”师酌光无视对话，继续重复道。


    “你爱自己还不够吗？”原野突然发声，打断了循环。


    麻风鬼下意识地扭头看他。


    “不管有多少亲朋好友，也不管有多少人爱你或者恨你，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的。”原野笑笑，轻声说道：“没有人可以陪伴你度过所有坎坷，你一直很爱自己，比任何外人都坚定地保护自己，你很厉害的。”


    麻风鬼一愣，忍不住道：“是这样吗？”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小师酌光突然心中一动，他抬头望向麻风鬼，发现丝丝缕缕的怨气正从他身上散开。


    于是师酌光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道：“我要超度你了。”


    麻风鬼怒了：“看不到别鬼在感动吗？”


    师酌光：“你的执念开始消散了，我可以超度你了。”


    麻风鬼：……


    “你家小孩儿这是什么毛病？”麻风鬼放弃和师酌光沟通，扭头对原野说道。


    “他很好，没有毛病，”原野想也不想地说完，然后又补充道：“还有，我是他小弟。”


    麻风鬼有些错愕，扭头看师酌光。


    师酌光面无表情，提着灯笼和它对视。


    几秒钟后没憋住，笑了一下。


    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


    麻风鬼：……


    这俩人真得好有病。


    麻风鬼忍无可忍地想到。


    但是要离开吗？


    麻风鬼恍惚地想到。


    它还是好恨，恨父母，恨班主，恨一起长大的杂耍班子的同伴，恨苍天生他，却不肯给他一点好，但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


    没有恩人，也没有了留恋。


    麻风鬼低头看了眼自己。


    从生到死，我只有自己啊。


    “送我走吧。”麻风鬼抬头，声音和黎明的风一起飘出。


    “好。”小师酌光点头。


    灯笼烧得比刚才更亮了，火光从灯笼中飞出，燃成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天梯，等着麻风鬼走上去。


    “对了，”麻风鬼在爬上步梯前停顿了一下，问道：“下辈子我能是个健康的人吗？”


    小师酌光的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麻风鬼心头一沉，然后就听到对方语气迷茫地说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麻风鬼：……


    “不用担心啦，”原野见状在旁边安慰它：“也不一定就能转生成人呢。”


    麻风鬼：……


    我恨你俩。


    麻风鬼愤怒瞪了两人一眼，最后却不知道怎么的，又笑了起来。


    它的身体好像变得轻盈了起来，踏上了那看不到方向的天梯，走向了不一定会变成人的未来。


    烈火和太阳一起升起，所有被麻风鬼的执念困住的鬼魂也随着指引接二连三的消失在了火中。


    与此同时太阳自群山中跃出，金芒落下，天光大亮。


    第388章 第388章


    “结束了？”小师酌光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不知不觉夜晚已经过去, 微薄的光自天边漫射而来，在浅紫色的天光下，师酌光无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小朋友的手不大，因为刚才的摔倒, 掌心遍布灰尘。


    小师酌光若有所思地动了动手指。


    好奇怪啊, 就是这样的一双手, 竟然可以越过爷爷的封印，超度亡魂。


    师酌光茫然地重复了一遍：“结束了吗？”


    “不知道啊。”超级外行原野接话道。


    师酌光：……


    其实这个时候你不说话也可以的。


    小师酌光深沉地想到。


    “结束了。”师酌光放下手，重新板起驱鬼大师专用的冷漠脸，说道。


    “很厉害哦。”原野笑道。


    “嗯……小事。”小师酌光像一个驱鬼大师一样平静地说道。


    心里还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还无法相信, 自己竟然真得解决了一件爷爷都没有解决的大事。


    我是不是特别厉害啊。


    小师酌光呆呆地想着。


    “你很厉害呢。”一个声音在师酌光头顶响起，把小朋友吓了一大跳。


    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师酌光惊恐地抬头, 发现原野正笑眯眯地看他。


    “红线绕回到那只麻风鬼身上的时候, 你能在有麻风鬼的陈述的干扰呀，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原野很认真地说道：“你很厉害。”


    “也，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此时的小师酌光还没有成年后随时保持云淡风轻的素养, 略显窘迫地说道。


    原野没说话, 只是笑着伸手, 揉了揉他的头顶，然后道：“你家里人该来接你了吧, 我送你出去。”


    “你要走了吗？”小师酌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离别的气息，说道。


    原野摸着师酌光头顶的手停了一下，说道：“对啊，我得回家了。”


    “你不能来我家吗？你不是要学习驱鬼吗……”小师酌光脱口说到一半, 想起了原野刚才露的那一手电光，又低落了下去：“我知道了, 你不用送我了，我知道路怎么走。”


    看着小师酌光的样子，原野的心里也不由一沉。


    但他终究不能长留在这个时代，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原野只能将手从师酌光头顶拿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穿藏青色POLO衫的司机正焦躁地一边抽烟一边绕着车子打转，一抬头看到师酌光，整个人明显地松了口气，快步跑了过来。


    又被原野挡住了。


    “你是谁？”司机警惕地看着这个和葆光少爷站在一起的陌生男人。


    “把你的烟掐了。”原野严厉地说道。


    司机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夹着烟，想顺手扔在地上，结果一低头，又看到葆光少爷板着脸的面孔，立刻识时务地左顾右盼，见食堂小楼的旁边有垃圾桶，赶紧跑过去扔烟头。


    原野则趁机忧心忡忡地蹲下来，交代道：“不要闻二手烟，谁抽烟就让谁掐掉。”


    “啊……哦。”十八年前的健康意识还没有日后那么强，九岁的小师酌光不明所以，但出去对原野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一般也不会抽的。”


    “嗯。”原野点点头。


    这一点原野还是放心的。师家那几个家长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封建家庭均等的封建每一个人，师酌光的地位放在那里，除了师湛江见白两个人，其他人也不敢怠慢他。


    但原野还是那么的忧心忡忡。


    未来的十八年，他要怎么过去呢。


    临别在即，原野想说的话有一大堆。你爸妈人不行，不要太相信他们；晚上早点睡觉，熬夜的工作少接一点；平时多吃一点补铁的食物，你失血太多了。


    但林林总总，有哪里能说得够呢。


    千言万语，最后都哽在了喉头，原野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师酌光的头，然后道：“回去注意安全。”


    “嗯。”小师酌光眼眶又红了起来，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后立刻转身，飞快跑向扔完了烟头的司机。


    就这么走了吗。


    原野怅然若失地看着师酌光坐上了后座。


    这时车窗摇了下来，一只小孩子的手探出来，冲他挥了挥。


    原野笑笑，冲着车子也挥了起来。


    紧接着车辆发动，在原野的注视下拐了个弯，消失在钢厂林立的建筑之间。


    忘了跟他说了，车辆启动之后不要把肢体探出窗外了。


    原野落寞地收回手，抬手抹去了涌出的眼泪，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沐浴在清晨的曦光中，慢慢向脉藏身的下水道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