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默撑着她的手肘,以防她站不稳。他穿了身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脸上平静得近乎麻木,凌厉的眉宇间拢着一层雾一样的疲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和父母吵架,父亲车祸去世,尸体火化,他接了几十个电话,回复了几百条慰问消息,和应虞一起核对告别厅的花篮数量、安排外地亲友的住宿、在派出所和交警队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处理事故后续,准备葬礼……
他很累,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去撑住塌了一角的家。只是这几天的时间凌默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父母都是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又很早去世了,他何尝不是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世。
死亡意味着什么呢?他是演员,演过生离死别,演过葬礼上的致辞,演过对着墓碑沉默的背影。可当死亡真正侵入他的现实,剧本上写的流程便成为一个褪色的笑话。
凌默见过凌惕的最后一面,在温度偏低的白炽灯房里,不锈钢的推床上,白布掀开,凌惕沉肃而不苟言笑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额角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被法医简单缝合过,黑色的缝线在皮肤上爬成一条细长的蜈蚣状。
闭上眼的时候他和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只是在睡一个午觉。
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凌默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亡。
这两个字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重量,就像一片没落地便开始融化的雪花,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凌默把白布重新拉上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额头,触感冰冷,竟令他想起冰箱冷藏室里取出来的鲜红的苹果。
无论他爸和他关系如何糟糕,总归是他的父亲。但凌默没有流泪,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遗照上熟悉的面孔,只觉得恍惚又混沌,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地板,而是一层不断往下陷的薄冰。
应虞的亲人也来了一些,齐潇被大人牵着站在后面的角落里,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年龄还没能够让她对死亡有太深的感触,只是觉得整个氛围非常沉重,自己不该说话。
平时带笑的少年气很容易让人忽略凌默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但看着此刻站在最前面身着黑色西装的背影,高挑到好似能够顶天立地,齐潇也只是在想,凌默哥哥现在也可以回家了吗?自己可以不用等到暑假再找借口让凌默哥哥回家休息几天了吗?
她不知道。
应虞站在凌默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在殡仪馆冰冷的光线里,凌默的背影近乎僵硬。等到人群逐渐离开,厅里安静下来,他上前献了最后一束花,把白菊轻轻放在遗像前。
李渡何看着那束花,忽然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来回撞击,凌默给她递上纸巾,她接过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手指顺着凌默的手臂滑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小默。”
“嗯。”凌默说,“哭吧。”
李渡何的手冰而瘦,指节上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茧硌在凌默的手腕上。她开始抽噎着说话,说出的内容却让凌默怔愣在原地:“小默,你爸他……你爸那天晚上开车出去,是想给你送剧本。”
“……什么?”
在凌默的视线里,自己母亲的嘴唇一开一合,像一段失真的默片,让人以为听到的话音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跟你道歉,觉得他错了,他不该那么说……你的剧本落在桌子上没拿,他担心耽误你,想赶紧给你送过去……”
李渡何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只剩下嘴里喃喃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除了这三个字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弥补裂缝的语言:
“对不起,小默,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我们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凌默站在她面前,面上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告别厅的冷气、花丛里百合的香气、远处门外隐约的雨声——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手指还维持着递纸巾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凌惕半夜出门的原因,竟然是给他送剧本。
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诞?
他脸上突然感受到一点湿意,但他没有去管,只说:“你不觉得可笑吗?那么多年没见多关心我,这时候来……”
来什么呢?假惺惺的表演情深吗?凌默说不下去了。
李渡何抓着他的手,声音浸透了泪水,“你拍戏那么辛苦,身上全是伤……我们是医生啊……我们只是觉得让你别演戏是为了你好,现在才知道是我们不好,是我们错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嘴里只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替凌惕说的吗?还是替她自己?替他们这些年的每一次缺席和每一次沉默?
凌默没有力气去问了。他无力地低头去抽纸巾,想给她再递一张,可是低头抽纸的那一刻,极轻极轻的“嗒”一声,手背上蓦地砸落几滴水珠。
凌默愣愣地摸一把脸,摸到满手泪花。
他哭了。
凌默才意识到。
好陌生的水珠,他不该哭的。这些天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凌默张了张嘴,眼泪跟开了闸一样簌簌往下落,顺着下颌线滴在眼前的白菊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应虞站在他身后,从他和李渡何开始说话就一直注意着他。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水珠正不断从凌默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面颊的弧度无声地滑下去,将英挺的面容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眉宇间的隐忍和倦色在泪水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苍白与脆弱。
没有人能忍住不心疼,可偏偏是这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骨相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像暴雨里裸露出来的山脊,越狼狈越显出不容折损的棱角,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漂亮。
应虞一时慑住,接着便看见凌默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颤动沿着脊柱往下蔓延,如堡垒从内部瓦解,黑色西装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颤抖的弧线,然后是膝弯,然后是整个人。
应虞立刻冲上前。
他在凌默侧倒之前一把用肩膀撑住了他。像一棵被洪水冲断了根系的树,他的身体很沉,全部的重量压在应虞身上。凌默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已经累极了,又哭了一场,现在几乎晕厥。
李渡何的眼泪还在流,应虞请旁边的工作人员扶着她,自己一手揽着凌默的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往停车场带。
上了车,他把凌默安置在座椅上。凌默闭着眼歪头靠在椅背上,残留的泪痕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应虞把他歪倒的头轻轻拨过来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窗外雨还在下,李渡何从前面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凌默靠在应虞身上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默和你感情真好。”
“嗯,朋友嘛。”应虞笑了笑。
回了凌默父母的家,李渡何打开门,看着客厅里还保持着的摆设,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凌惕走之前的形状。应虞轻声说:“阿姨,没事,我照顾他,您先去休息吧。”李渡何缓缓点头。
他把凌默扶进房间,目不斜视地帮凌默换好睡衣,找了条毛巾蘸温水,拧到半干,给凌默擦脸。
毛巾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去,这两道眉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还在为心事发愁。应虞顺着鼻梁,绕过下颌,将他的泪痕和疲倦一一擦去。
期间凌默眼睛睁开了一次,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睡着了。
应虞睡不着。
他洗过澡,换上李渡何找来的凌默的旧睡衣,随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凌默身侧,正对着凌默的脸。
出道电影《野火》里,凌默曾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但在现实中,应虞第一次见凌默哭成这样。
作为凌默最亲近的朋友,他见过凌默的各种表情。笑的累的,苦的倦的,意气风发的失意落寞的,但笑的模样永远最多。凌默爱笑,打篮球赢了笑,考试考好了笑,被粉丝围着签名的时候笑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哪怕和父母吵架,他也没掉过一滴泪,但现在竟然……
应虞端详凌默的面庞,他纤长的睫毛安静阖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偶尔因为哭过的后遗症轻轻颤动一下,还挂着一星没干透的水光。
凌默睡相很差,从前偶尔挤在一起睡,一晚上能踹他好几次,被子能卷走一大半。应虞每次被踹醒,都咬牙切齿地想往他那张总被人夸的脸上画几笔记号。
但今天凌默兴许是累了,睡得很安静,蜷着身体面朝他侧躺着,眼睛肿了,原本漂亮的双眼皮褶痕被撑得浅了些,反而让这张俊俏的脸多了一分稚气,挺翘的鼻尖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第33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