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全是自己,趴在桌上睡觉的自己,蹲在花店门口浇花的自己,在海边唱歌的自己,在烟火中回过头来的自己,骑电动车时后视镜里的自己,午休时在天台上喝汽水的自己,游泳时从水底往上看的自己。
黑白的噪点在画面里流动,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本身。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十七岁的他,每一个夏天的他,那些被DV捕捉过的瞬间,那些被林远藏在镜头后面看了无数遍的画面,全部被剪进了九十分钟的流动里,重新放映在左辞面前。
左辞坐在沙滩上,看着幕布,先是笑,然后慢慢低下头。林远紧张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左辞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林远:“你是傻子吗?”
林远也笑了,黑夜很好地遮盖了他眼角的泪光,他说:“是啊,我是怪胎。”
接下来,他们该在海风和犹豫中接一个吻,正式定情。
场中的凌默和乔景熠小心翼翼地凑近,眼看着要吻上对方,唐一啸突然出声:“cut!凌默过来一下。”
“怎么了?”凌默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唐一啸指了指监视器上的回放,把画面停在凌默的特写上。“你看这个。”
他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再暂停,“看到了吗?”
凌默看了一会儿,老实承认:“嗯。”
“这就是问题。”唐一啸摘下眼镜,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说,“再找找感觉吧。今天不拍了。”
他说完便起身,朝场务做了个收工的手势。
凌默站在原地,看着监视器上的定格镜头,屏幕里的左辞坐在沙滩上,被投影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含着泪的眼睛里有温柔、感激、触动、震惊……唯独难见爱意。
为什么左辞爱林远,他演不出来?他明明已经照着所有爱情电影里的光影角度和眼神去做了。
第33章
电视荧屏上的片目一个又一个切过。
凌默盘腿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快速闪过各类大片的电影封面,有巴黎的日出色, 有旧时代香港的灰暗巷弄, 有台北街头被雨浇得发亮的柏油路。他一一跳过, 表情不冷不热, 在快餐店的菜单前面漫无目的地翻着页似的,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电视机的光从正前方铺过来, 把他屈起的膝盖和攥着遥控器的手指都照成冷白色。应虞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犹豫半秒后还是选择在凌默身边坐下,递水过来问:“唐一啸跟你说了什么?”
凌默郁闷地接过水:“他说我演不出爱。”
回来找了半天电影又找不到一部想看的,凌默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彻底没招了:“所以回来回归基本功了, 看看电影里人家怎么演的, 说不定能看出点新东西。”
他恹恹地脱力陷进沙发里,四肢大敞, 占满了半张沙发。应虞以前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着,竟然真觉得他这样活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老虎, 整只身子都软塌塌地摊在靠垫里, 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也懒得再甩一下。
……居然有些可爱。
应虞因这个念头失笑,赶紧把视线从凌默身上移开,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一起看吧。一个人看容易钻牛角尖。”
“哦。”凌默没多想, 起身坐直了把遥控器递了过去:“你来挑。”
应虞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根本不关心要看什么, 只是想和凌默待在一起,屏幕上刚好停在《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封面,他点进去:“就这个吧。”
电影里的火车在欧洲的田野上穿行,窗口的光线不断变换着颜色,突然,车厢里的平静被一对德国夫妇聒噪的争吵声打破了。
他们不顾车上其他人的存在,开始歇斯底里地吵架,因为主角没有听懂他们的吵架内容,所以字幕也用心地特意留出空白没有翻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但从模样来看,应该是在激烈地互相指责。
看电影时不该说话,但凌默突然觉得氛围好安静。
从前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屏幕内的争吵越大声,屏幕外的呼吸声越明显,还有什么…凌默凝神去听,好像总能听见鼓点般的撞击声,下一秒应虞突然开口:“他们和之前的我们像不像?”
靠,一说完应虞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找什么话题不好要找这个?可是再不说话,他怕自己的心跳声会从胸腔里漏出来,穿过这层薄薄的寂静,被凌默听个一清二楚。他察觉到了吗——
“是有点。”出乎他意料,凌默竟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很快接过话,“你不觉得男女主这几秒对视又错开的样子也特别像我们这几天吗?”
救命他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凌默马上也后悔了,电影里的男女主可是会发展成恋人的,而这正是他和应虞之间的敏感话题啊。
还好应虞似乎没多想,还点点头表示认同,凌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侧脸被投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异样。
之后他们默契撇弃了看电影不讲话的规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完了这部经典影片,电影结束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应虞又点开下一部,是《爱乐之城》。
好,经典男女主be的爱情片,应该没什么了。
凌默放心地看起来,电影里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爵士酒吧里命运般地相遇,在格里菲斯天文台的星空下共舞,在小小的屋子里并肩弹琴唱歌,谁也没想过,后来的他们会因为梦想和分歧走向两端。
这会儿正播到他们的热恋期,男主弹着钢琴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女主的头发,他们共同演奏了一首city of stars。应虞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突然说:“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学钢琴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捣乱。”
“怎么不记得?”提起这事凌默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阿姨给你请的那个钢琴老师,每次来上课都戴着一条特别花的领带。我就坐在你旁边那个圆凳上,你弹一个音,我按一个音,把你气坏了。”
应虞接过去说:“你按的那叫噪音好吗,老师没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得了吧,你那时候自己都坐不住。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你至少看十次钟,你以为我没看见?”
凌默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面向应虞,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晃来晃去,掰着手指和他数,“我坐在旁边还能给你打掩护。阿姨问今天练得怎么样,我哪次不是说你练得特别认真?你后来琴弹得那么好,军功章怎么也有我一半。”
“我琴弹得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跟你那五个音三个不在调上没有任何关系。”
应虞啧了一声,伸手作势要敲他脑袋,“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趁我练音阶的时候偷吃我的绿豆冰棍。练一小时吃两根,害我也忍不住跟着你偷吃,还被老师骂。”
凌默手指在空气里戳了戳他的方向:“谁叫你说都是你自己吃掉的。”
“我不这么说能怎么办?跟老师说其实我家里进了一只偷冰棍的小老虎?那老师才会真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应虞懒洋洋地回敬。
“走开,怎么老说我是老虎?”凌默笑着去推他,手在触及肩膀的瞬间却一顿。
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这个距离。
两个人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脸快要贴着脸,之间的空隙只剩下不到半臂,肩膀紧紧贴着对方的肩膀,另外半边沙发空出一大块。
体温沿着紧贴的躯干同时传递过来,炙热又无法忽视。
凌默立刻把自己往沙发另一侧挪了半尺,应虞也假装去理旁边的抱枕。视线重新放回电视上,女主角米娅试镜时清冷的独白在此刻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她在说,“致敬那些有梦想的人,不论看起来有多么愚蠢……”
这是全片的戏眼,他们状似听得认真,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异样的思考仍出现在凌默心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默说不上来。只是突然发现他们无意间碰到肩膀也不再坦然,不再会是搂上去而是快速拉开一点距离;空气怎么这么凝固,凑近也不是,拉远距离好像也不对。一开始以为是尴尬,细想又好像不是,可能,可能总是要说点话,才好掩盖自己的心跳声。
“这电影里的歌都挺好听的。”他终于挤出一句。
“对。”应虞也回了一个字。
他们又沉默了,盯着屏幕里洛杉矶的夜色和霓虹,可谁都没有看进去。电影自顾自地往前放着,到了最后一段长达七分钟的著名蒙太奇,应虞实在受不了了,温水煮的不是凌默吗?怎么他也那么难熬。他拿过遥控器:“换一部吧。”
凌默胡乱点头,心思显然也不在电影上。
遥控器在应虞手里转了一圈。他跳过了一个又一个片名,最后无意间停在了一个少男少女骑着自行车飞驰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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