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心底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急需知道实情给自己降温,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
他把报告单折几折塞进口袋里,贴着墙边跟了过去,等下一趟电梯时注意到电梯在五楼和八楼停留,他试探着上了八楼,住院部人多,他还是一眼找出了往前走的两道身影。
盛末根本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要说什么做什么,尤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周锦川,是该生气发脾气还是装成可怜兮兮被抛弃的家养猫。
曾经周锦川在时他甚至不敢多看许祈一眼,原因无他,许祈是他见过最光明美好的人,他有着精致的面庞,举手投足皆赏心悦目,整个人像个玲珑剔透的水晶葡萄,据说初中起收到的情书两个书包也装不完。
如果说非要在盛末与许祈中选一个,就算是盛末本人,也会坚定的选择许祈。
可是现在不一样。
晃神间盛末见周锦川听着电话,急匆匆转身往回走,他一眼瞄见了后退的盛末,顿了顿,继续听着手机中同事汇报情况,没空说话,进了电梯间。
走廊尽头只剩下许祈一个人,他静静站在那里,保持原来的姿势,不知在想什么。
盛末回头望向电梯间,电梯门关闭下行。
他深吸口气,向着许祈走去。
走廊尽头开了窗,金黄光线洒在许祈身上,泛起层层柔光,盛末脚步越来越慢,没来由的心虚。
许祈似是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只一眼便看透盛末强装镇定的无措,他大致知道有盛末这么个人,只是对于盛末的来意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这几天的打击将他压入谷底,以至于现在连个礼貌的微笑也扯不出来。
“许祈……”盛末见人面无表情,心一横开了口。
许祈点点头回应。
“很冒昧打扰你,我……我想问问周医生的事,你看……”盛末闭着眼开门见山。
提到周锦川,许祈对盛末的印象瞬间清晰,是周锦川这几年处的那个小对象。
许祈没接触过盛末,甚至没怎么见过他,对此人的理解仅来自于周锦川的只言片语。
他草草打量盛末两眼,没有吃瓜的心思。
“锦川在忙,手术估计要几个小时,你去三楼办公室等等他吧,他的事情我不好说什么的。”许祈嗓音干哑,毫无生机。
“那……那我可不可以和你聊聊……”
许祈见盛末垂着头一副小心翼翼又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软,带着他拐进了楼梯间。
“它多大了?”盛末的视线不自觉向许祈身上瞟,没有双手遮挡,衣料被顶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像是错觉,许祈的眼睛比刚刚更红了,盛末原以为他不会回答,半晌后耳边传来的声音含糊:“五个月了。”
“那……那恭喜,这孩子……”
许祈现在听不得盛末空洞的寒暄,吸了口气主动打断了他:
“周锦川欺负你了?”
盛末愣住了,确实没想到许祈如此直白,摇摇头,双手在身前搅在一起:“他想分手……”
许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锦川的私事他向来不过问,也不太在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和周……”
许祈本就苍白的面色冷了下来:“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我和我先生感情很好,我们的孩子也会很健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小时候周锦川家是我家邻居,我们几乎出生就认识了,这些年来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许祈声调渐渐软下来:
“而且我结婚五年多了,你知道吗?”他从上衣最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掏出两枚金戒指,戒指瘫在掌心,紧紧靠在一起。
金戒指反射的光线直勾勾刺进盛末的双眼,他一愣,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他知道。
许祈重新把戒指收好,抬手拍拍盛末肩膀:“同周锦川闹别扭是件划不来的事,与其在后面偷偷追他,不如约他当面谈谈,有什么矛盾他会处理妥当的。”
盛末双手拧在一起,紧紧揪住上衣下摆,惊叹于许祈敏锐的洞察力。
许祈从没见过鸵鸟一般的人,他看着盛末头顶上看起来软软的头发,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偏偏头继续对他说:
“周锦川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中最靠谱的一个,他有耐心,又重感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他心里门清。”
许祈见盛末不说话,笑容更加柔和:“没有什么矛盾是过不去的,他很好,他日后会对你更好。”
轻飘飘的话在盛末心头重重一击,这确实是他心之所向,“可是……”他犹豫开口:
“他那么好,那你……对不起……”盛末察觉到自己过于冒昧,连忙道歉。
许祈面色不变,依旧挂着淡淡笑意:“没关系,很多人这样问过。”
他这几天总是头晕,此刻手却安稳的搭在肚子上轻轻安抚:“因为在我心里,宝宝爸爸才是最好的人,世间最好,没有人比得上。”
“行了,去锦川办公室等他吧,有什么矛盾要及时沟通哦,现在我要去楼下工作了。”许祈收回摸上盛末脑袋的手,转身走下楼梯。
盛末呆愣愣站在原地回想,指尖慢慢滑上口袋,隔着布料轻轻抚摸,他突然想问问许祈,如果用孩子迫使周锦川负责是不是件糟糕透顶的事。
他快步上前:“还有件事……”
面前的许祈一只脚即将塌在第五级台阶,耳边本就嗡鸣声不止,他意识到身后有人接近,猛然回过头,双手下意识松开扶手护住肚腹,左脚跟骤然悬空,整个人往后栽去。
事态发展迅速,盛末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哪处行为不妥,便见许祈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楼梯间外的护士听见动静,急忙跑出去大喊求助。
来来往往的医护把盛末挤去最边缘的角落,他看着许祈身下点点猩红,再看看自己并未伸出去的双手,沉甸甸的,仿佛正握着把杀人的刀。
第3章
盛末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抢救室门外,小护士扯着不让他走。
“是他!就是他!快报警把他抓起来!”年轻的实习小护士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他是杀人凶手。
“不是!没有,我没有碰到他……”盛末胸口起伏剧烈,声音比本人更强硬。他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疯狂的小护士很快被人拉走,盛末松了口气,辩解的声音降了下来。
但是没有人再理会盛末,除去叫他往边站别挡路外,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了。
盛末喉咙里堵了团棉花,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他干脆找了张长椅坐下,只坐了椅子边。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本能地想逃离这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
就这样走吗?盛末失去了站起身的力气,大脑一片空白。
事已至此他更加迫切的想要见到周锦川,无论他是怎样的反应,只要见到他就安心。
盛末抬眼望向手术室沉重的门,在浆糊一样的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后知后觉回忆起刚刚许祈的话,才觉得自己应该先祈祷许祈能够平安。
念头一起便收不住,他不由在想如果许祈出事会发生什么。几秒钟后回过神时,盛末一愣,随即拧紧眉头拍拍脸,为自己无意识的态度感到懊悔,强迫自己只能往好的方向上去想。
无人理会的冷场太难受了,盛末自暴自弃的脑子里渐渐只剩下两个念头:
保佑许祈和他的孩子平安无事。
见上周锦川一面。
可是盛末一没听到许祈的消息,二没等到周锦川下手术台。
他等来了警察。
医院里不知是谁报了警,指控他故意杀人。
盛末有些慌了,觉得是自己解释得不够大声,他忐忑地抓过身边来往匆匆的医生试图辩解,‘我没有碰他’五个字几乎喷涌而出,路过的医生抽回胳膊,冷冷瞥了眼,没说一句话。
盛末将满腔委屈生生憋回去,目光试图穿透抢救室的门,无果,他开始四处张望,目之所及没有周锦川的影子。
自始至终没有人认真听他辩解,当他站在许祈身边时,大家默认这就是凶手,似乎注定了这个结果只能由他背负。
盛末眼眶通红意识恍惚,不清楚自己怎样来到派出所,只记得离开医院时所有人望向他的眼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仿佛只要他得到了应有的审判,许祈就能重新恢复生机,一切如常。
他坐在警局中,抱着手沉默,满脸怒气的年轻警员在他面前一遍遍播放楼梯间的录像带,一院的监控设备检修不久,两人肢体动作清晰可见,但很不幸,摄像头安装在盛末身后,许祈跌落时的身影被他挡住,具体发生了什么监控画面也说不清。
“你为什么推他?”警员手中的笔敲了敲桌面,语气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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