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就此消沉下去。
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敢再去奢望未来,似乎只要他什么都不去想,命运就会放过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坚强起来,可每次念头闪过时他总会觉得异常疲惫。
盛末看清了自己,他从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遇到困难就会退缩,从小到大蜷缩在自己坚固的龟壳里,似乎只要躲藏够久,就总能逃避过去。
只是龟壳毫无征兆碎掉了。
盛末被龟壳尖锐的碎片扎得体无完肤,其中一片扎进他的喉管,他发不出半点求救的哀嚎。
于是盛末每天暴露在无尽混乱中消耗,没有一丝生机。
渐渐地他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小家伙大概也是看不起他的吧。
自从半个月前不再吐得昏天黑地之后,这个小东西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仿佛在他身体里消失了一样。
盛末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也不再刻意观察自己身形的变化。
他的大脑似乎在自救,他慢慢遗忘了很多,大概也包括这个孩子。
盛末饿得胃开始抗议才想得起来吃口东西,整个人日渐消瘦,可他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甚至抗拒去思考,自暴自弃般听天由命。
他日常头晕,渐渐偶尔忽然眼前发黑,他闭着眼睛抵抗,再次醒来时只当自己睡了一觉。他察觉到异常,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是内心却异常平静,半点情绪也没有了。
时间在盛末大肆泼洒中飞逝,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泪水似乎凝结成冰,再难融化。
这样挺好的,整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他依旧陷在椅子里半睡半醒,一手抓着手机随意搭在身上。
忽然他察觉到一阵微微扰动。
盛末以为是接收到消息的手机在震动,他倒扣手机,颓废的将它拿远了些。
那动静消失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没有理会。
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第二次。
盛末不想寻找缘由,他窝在椅子里,随手把手搭在腰间,却在一瞬间弹开,直直撞上桌角。
伴随着咣当声响的还有刺痛后酥麻的手臂,盛末并不觉得痛,他愣住了,无法形容这种从未体会过的全新感觉,不知何处飘来的潮湿水气融化漫天冰雪,他隐约听见了幼苗抽芽的声音。
融化的冰雪化成泪水奔涌而出,盛末只觉得脸颊滚烫,他怔怔摸了摸,捂着脸把头埋进了蜷起的膝头。
再抬眼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盛末睫毛上沾满水珠,他睁大眼睛往窗外看,黑漆漆一片,不远处几个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却在他朦胧的视线中连成一片。
盛末几乎不外出,每天公寓与学校两点一线,却再一次睁开眼时,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随后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个白色的身影。
他瞳孔轻颤,急忙闭上了眼。
紧接着再次睁开,看清了面前的小护士。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晕倒在路边,被送往医院。
他听不清耳边小护士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搭在身上被子,一片纯白,印着第二医院几个红字。
盛末合上眼却睡不着,等到输液瓶中的液体滴完,自行下楼缴费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很晚了,天凉,风从领口下摆处呼呼吹进去,冻得他缩缩肩膀。
冷风叫人清醒,盛末觉得自己好多了,长长舒出心中浊气,轻轻拍拍又长大一点点的小家伙,笑不出来,只能在心底安慰。
好好吃饭吧。
都把孩子吓坏了。
盛末第二天清晨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接听后对方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霹雳吧啦一阵输出。
实验室开始忙碌起来了。
上面下来巡查检验各个实验仪器,每学期就这么一次,领导组几天一个,盛末只能在补实验记录的同时,随叫随到,跟在后面当透明小跟班。
活不累但是琐碎,盛末不得不强制自己停顿已久的脑子活跃起来,短时间内还是丢三落四,只能牺牲休息时间回去补报告。
这个写一点那个写一点,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盛末错过了食堂饭点,想着出门随便找点吃的。他顺着马路往前走,十月份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躲在树荫下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面前一黑,失去意识。
第10章
盛末好久没像现在这样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有个怪兽突然间撕开美梦钻进来,张开血盆大口,刹那间死死咬住他的手臂。盛末没反应过来,紧闭眼睛,却没有半点痛觉。
咬在他手臂上的怪兽的牙齿轻微颤动,通过骨头传来了熟悉的规律,听得他头皮发麻。
黑暗中盛末本能伸出手去,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当他听之任之时,震动声却越来越近,直到贴近他的耳朵。盛末下意识抓住手机,熟练的闭眼按下按键接听。
他侧躺着身子,手机贴在耳边止不住下滑,盛末偏偏脑袋微微翻身,想仰面躺在枕头上,却在动弹的瞬间僵住身体。
后腰不知哪处的肌肉僵硬,连带着一片钝痛,迫使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举着手机的手晃了晃,放弃了去按揉的想法。
“嗯……好……没事……”
是校务主任打来的电话,礼貌客套几句问有没有吃过午饭,便直奔主题,布置任务以及各个方面的整改政策。
他强撑着不再次睡过去,一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他松口气,却什么也没记住。
盛末闭着眼,起初在为电量告急的自己省电,他张开嘴深深喘气,撒开手将手机随意丢向一边。
屋子里异常安静,盛末闭着眼缓了缓神,还是将眼睛睁开条缝,抓起手机去看时间。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被单。
又出现在病房里了,他觉得熟悉,这段日子经常这样。
有道身影在他不远处晃,不同于之往日,这次不是白大褂,是件黑色长风衣。
还怪熟悉的。
盛末抓起手机瞄了眼,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他不记得上午眼前一黑是什么时候,但是生物钟告诉他,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盛末不想去,却还是缓缓睁开眼。
他心里异常平静,即使自己再一次昏倒被送进了医院,即使这次撞进眼中的是周锦川。
周锦川交了班,换回常服,此刻正抱着手臂站在床边。
盛末淡淡抬眼,不知为何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他头脑昏沉看不清周锦川的神色,只慢慢翻个身,抽出只手伸进被子里揉腰。
病房里安静极了。
盛末顺着扎着点滴的输液管往上看,输血袋里殷红一团,看着就瘆人。
周锦川跟着他的视线落在输血袋上,听着外面走廊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摩擦光滑地面的声音,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盛末,表情比之前严肃得多。
直到枕边的手机发出微弱的丁丁打卡提示音,盛末干涩的双眼半阖,放弃抵抗般深吸口气,撑着床沿直起身子。
周锦川两步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发觉怀里的人身体僵硬,脑袋偏向一边。
盛末弱弱道谢,掀开被子想要下床,骤然使力使得他眼前又一黑。
周锦川扶着他没松手,把他上身向后靠上床头,长腿勾住一旁的塑料凳,拉过来靠近床头坐下,目光直勾勾盯在盛末露出的肚子看,面无表情。
那里隆起个小小的弧度,盛末顺着周锦川滚烫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也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这个小家伙长这么大了。
他手臂轻颤,扯过被子往身前盖了盖。
盛末能明显感受到周锦川的目光从他肚子上转移到脸上,他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样子,面无血色,头发凌乱,肯定是不好看的。
他垂着头不说话,周锦川坐在一边也不说话,手里拿着几页报告单翻看,很快翻过一遍后又转回视线,盯着盛末不肯和他对视的脸。
盛末面色透出的苍白搭配检查报告,在周锦川眼里一览无遗,他甚至可以推测出这些时日盛末的饮食起居,心底不知哪里涌上来团火气。
周锦川暗自长舒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亲切一些,他收回视线盯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盛末静坐着一动不动,他抬头看向剩下一半的输血袋,平静的问道:“输完这瓶可以走吗?”
周锦川即将脱口的话噎住,似乎没想到盛末问这些有的没的,淡漠回应嗯了声。
“那我现在可以走吗?”盛末转过头瞄向他。
周锦川眉间拧起,抬起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专业回复:“不建议,重度贫血很危险,而且你血糖阈值太低……”
他猜盛末接下来会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于是强硬的打断:“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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