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笑声在病房中铺开,没有一丝欣悦,弥漫的尽是苦涩与茫然。
盛末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心底却平淡无澜, 他觉得应该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找不到自己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是个窝囊的人,他遇事只知道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就像自己不值得被爱一样。
即使吞药是真的,事后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做了。
“对不起……”盛末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周锦川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心脏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盛末。
提到了孩子。
盛末拼尽全力把垂在身旁的手往身前搭,周锦川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腕帮他稳稳盖在隆起的肚子上:
“没事,它挺好的。”末了补了句:
“比你身体好。”
周锦川看着眼眶一热,偏过眼去。
盛末理亏,继续保持沉默,在周锦川以为他睡着时缓缓开口:
“它怎么不动了……”
周锦川伸手握住他放在肚子上的手,瞥了眼工作中的监护仪,安抚着捏了捏,放柔语气:
“胎心正常,吓到它了吧。”
“既然在乎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末嘴唇张合,动作微弱,吐不出一个字。
早晨六点多钟,走廊上家属医护的声音慢慢杂乱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祈推开门,探头往里望了望,提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许祈越过周锦川,仔细看看垂着眼的盛末,把沉甸甸的早餐袋放在床头:
“买了挺多,带了值班护士的份,吃完你送过去啊。”
见盛末脸色太差情绪不明,许祈想了想,还是决定丢下周锦川自己解决。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中潇洒离开病房,并贴心地关好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周锦川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盛末,俯下身去把他额头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见他还是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周锦川拨头发的手下滑,在他脸颊上摸了摸,虽然苍白病态,但是还好,还是温热的。
他竟然在庆幸至少盛末还活着。
周锦川在盛末额头上吻了下去,柔软的双唇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感受到了盛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睡吧,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周锦川的脑袋嗡嗡响,自己即将电量耗尽,最后在盛末泛白的唇上贴了贴,挤在床边一起躺了下去。
盛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得周围乳白色的墙面泛出淡金的光辉。
他迷迷糊糊扭动脖子,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这场面似曾相识。
盛末偏头看向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面果然印着第一医院四个红字。
房间里依旧安静,他偏头看去,果然发现了趴在床沿的周锦川。
周锦川眉头紧锁,像是脑袋才换方向不久,朝上的半边脸颊上被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散。
盛末一动不动,盯着周锦川看了许久。
他神志模糊,印象还停留在家里的沙发上,停留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好像飘在空中,找不到一点抓手。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手臂僵得发麻,他才下意识地在隆起的身前轻轻摸了摸。
还好你还在。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会原谅我吗……
平日里闹腾的孩子安静极了,盛末不免愧疚失落,他蓄力默默翻了个身,与周锦川四目相对。
盛末一时间不知所措,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周锦川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盛末的神色,见他的精神头好多了,握住他的手低头缓了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盛末离周锦川太近了,近到周锦川眼中的每一条红血丝都清晰可见。他印象中的周锦川不是这样的,周锦川应该是平和又充满朝气,身上处处透出温润的包容,而不是这样裹挟着疲惫与憔悴。
“对不起……”盛末尚未恢复的语言系统无法生成更能表达歉意愧疚的语言,只有这一句话车轱辘一样滚来滚去。
病房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的回应,产科护士长走了进来,她看看周锦川,转过来对着盛末说:
“你需要24小时留陪,不要一个人独处,上厕所必须护士或者家属陪同,还有不能锁门啊。”
护士长雷厉风行,尽量放缓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透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一串汉字在盛末眼前飘过,他反应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更白了。
周锦川把他揪着被单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搓了搓,对护士长轻声说:
“我陪着他,没事的。”
护士长简单检查一下输液瓶监护仪,嘱咐几句点点头走了。
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于是将他的头扶正,双手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着自己。
掌心的触感软软的,周锦川心头也软软的。
“我陪着你好不好?”话音落下,他在盛末懵懵的神色中吻了下去。
下午周锦川等来了精神科的主任方医生。
方医生四十多岁,常年与患者打交道,语速缓慢又有力量。
“现在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盛末靠坐在床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没有。”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他只是想好好睡个觉而已。
“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能。”
……
盛末觉得问题很奇怪,他脑袋转得慢慢的,还是在努力跟上医生的脑回路。
方医生常规评估,又问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是想结束痛苦,还是只是想暂停痛苦呢?”
盛末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结束和暂停有什么区别?
他想抛开一切一了百了吗?
他其实不太想。
他只是有点累 ,本能把他推向抽屉里的药,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孩子。盛末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给孩子带来厄运,孩子还是丢给周锦川更靠谱一些。
那时候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什么想法都沾一点,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都归结于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这似乎成了他逃避一切的经典理由。
于是听周锦川亲口保证善待孩子成为他最后的执念。
药太苦了,苦得他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想死的。
“暂停痛苦,我……”盛末抬眼看看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周锦川,小声嘟囔着:“我不想死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垂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我每天都很累,我想睡个好觉……”
方医生没有接话,看向他的面色满是理解与关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盛末的声音微不可闻,红着眼框,以最诚恳的姿态垂着脑袋。
方医生眼神示意周锦川打开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
盛末下意识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放下本子,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度:
“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主体对不对,所以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盛末面上没有表情,顿顿地点了点头。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在安抚,可就是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他反应一会儿,勉强笑了笑。
周锦川手里的保温杯晃了很久,终于起身出去接水。
“是什么事情让你忧心疲惫呢?”方医生注意到盛末的视线一路跟着周锦川出了门,继续和他交谈。
盛末像是受到了惊吓,飞远的思绪骤然回神,目光唰一下收回来,重重沉了下去。
方医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方医生上前拍拍他的脊背:“别怕,没事的。”
盛末的肩膀轻轻颤抖,抬起头,语调哑了几分:“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周锦川很快回来,推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他后退几步,工作习惯使得他看也不看直接接听。
话筒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试探地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盛末吗……”
周锦川拿远手机看了眼号码,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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