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小号是全家吹得最好的,所以崇拜稍稍高于了畏惧,琴吹悠从小跟在他的后面,想要多学一些技法。外祖父虽然脸臭,但是并不藏私,他一般只展示一遍,琴吹悠必须把那一遍示范的各种细节刻入脑海。
她最想哭的时候,想到外祖父坚毅的神情,便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下。
所以她此刻极其慌乱。
虽然桥下的人和她素不相识,但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大事才开始抹眼泪。
一时间,各种猜想在琴吹悠脑海里飞过,她脑补着脑补着,甚至脑补出桥下的糖炒板栗真的要跃入河中的场景。
糖炒板栗终于再度开口了。
琴吹悠仔细聆听,必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跑下桥去拽住这位不甘心的人,此时对方吐露的心声便是关键了。
………
搞什么…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她默默听了糖炒板栗大声吐槽了一堆人和事,有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学弟(从他吐槽的话语里,琴吹悠能感觉这个学弟是崇拜他的),有排球场上的对手(是的,他给别人挖坑是足智多谋,别人给他挖坑是阴险狡诈),还有路过的狗今天没有给他摸脑袋,他也要对着河流诉苦。
琴吹悠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鞠了鞠躬。
大自然真伟大,就算人类朝它吐这么多黑泥,它也能心平气和地继续自己的步伐。
糖炒板栗像是喊累了。
他暂停了几秒,酝酿一番,最后说道:“我不甘心,我不会放弃。”
他珍重地捧起自己的排球,离开了这个地方。
“啊。”
琴吹悠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智齿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河流,疼痛牵连着她的神经。她又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有些话语和念头都叫嚣着要从脑海里喷涌而出。
对不起,小河。
她在心里致歉。
明明知道对你吐露黑泥是不应该的,但正所谓人的堕落是很迅速的,她刚刚站在桥上听着糖炒板栗朝小河大吐苦水,内心也蠢蠢欲动了。
再次表达歉意,小河。
琴吹悠深吸一口气,风都卷入了她的肺里。她学着糖炒板栗的样子,感受自己内心的声音,那里好像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的情绪把裂开的口子冲得更大了。
“我不甘心!”
喊得太大声了,又扯到了智齿,她是被疼得掉眼泪了。一滴又一滴,眼泪咸得发苦,滔滔不绝……她也不至于掉这么多眼泪吧?
琴吹悠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天空。
霞光已然消逝,浓密的乌云笼罩着这片天,豆大的雨点织成网,把整个城市都罩住了。
她赶忙拿起手机,对着地图朝家的方向奔去。
“阿嚏。”
妈妈的手隔着毛巾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威吓:“突然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雨,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我们就去接你。非要顶着这么大的雨跑回家,要生病了,难不难受?”
琴吹悠刚想嘴硬说「一点也不难受」,就被妈妈一瞪,顿时乖巧回道“我错了。”
她挽起妈妈的手,脑袋在上面蹭了蹭,企图蒙混过关。
妈妈叹了口气:“坐好,给你吹头。”
自从那次输了比赛,本就关心她的父母更加无微不至,成天挂在嘴边的便是“一次失败没什么”“在我们的心里你永远是第一”“有什么要买的要吃的吗,最近有没有交新朋友?”
琴吹悠的心里酸酸的,她知道自己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生了病。
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那次失败的场面,其实比起失败本身,她还是更在意评委对她的评价。客观上,她知道那位评委的评价有所偏颇,但她确实情感演绎不到位,明明别人能把情感演绎得非常好,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她不想承认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天赋,只能加倍努力,把一切都归因于自己不够努力。
她头一次没有听长谷川老师的话,在他再三强调不能再练了,最近的训练量已经过头了之后,她还想练。
只要不训练,她就会焦虑,就会觉得自己被人抛下了一大截,觉得自己离梦想中的自己越来越远。
然后所有的琴吹悠、各个年龄段的琴吹悠指着现在的琴吹悠,面上带着明晃晃的嫌弃,问道:“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带她去做了心理评估,后面长谷川老师说要换个地方养老,问琴吹悠要不要跟着一块。
她总觉得老师也是因为她,才有了这么多麻烦,甚至需要搬家。
在嗡嗡的吹风机声中,她小声说着:“妈妈,对不起。”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嗯?”妈妈把吹风机调小了点。
“对不起,我生病了。”
“长智齿,感冒,这都是小事。而且你要对不起的是自己,因为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没有照顾好它,会好起来的。”妈妈的声音像轻柔的云,为她遮住耀眼的烈阳。
“不是这些病,妈妈,我看到了。”
轻度焦虑的病历单。
她接着说:“我忍不住一直练小号,睡不着觉的时候也会爬起来吹小号,你们告诉我不要在半夜练,我就没有吹出声,我还骗你们我好好睡觉了。”
妈妈依旧帮她吹着头发:“小笨蛋,你以为你很聪明吗?骗人都不会,起码把黑眼圈遮遮,我们早就知道了。”
她也知道妈妈晚上也睡不安稳,有时候会靠在她的房门前。琴吹悠关着房间的灯,妈妈也不说话,也不会推门而入,就在门口陪了一整晚。
“我会试着少吹点小号,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你们可以早点休息吗?”
她放着假,爸爸妈妈第二天还要去上班。
妈妈关上吹风机,抱住了琴吹悠,声音雾蒙蒙的。
“坏小悠,你觉得你少吹点小号不会更难受吗?你才多大,成天想那么多,跟个小大人一样。想吹小号我们就接着好好吹,一步一步来,总会变好的,不用着急。”
妈妈说起别人就没那么温柔了:“那个评委,一点师德都没有,瞧他说的,歪心眼歪到哪里去了?我家小悠是不是还会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算了,叫你不听你也不听我的话。”
琴吹悠弯着眼睛示好。
妈妈弹了弹她的额头:“以后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别成天学你的外祖父,我妈成天都说他是什么「傲娇」,半天说不出一句好话,跟个闷葫芦一样。”
她说着说着,又刮了刮琴吹悠的鼻尖:“大闷葫芦养出了个小闷葫芦,以后能不能多把心事说出来?”
琴吹悠诚实:“我今天说了的。”
妈妈询问:“和谁?”
琴吹悠:“和小河。”
她把今天在桥上遇到糖炒板栗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跟妈妈说了一遍,妈妈笑出了泪花:“这个小孩好有趣,谢谢他教会我们小悠对小河呐喊。”
琴吹悠:“妈妈,如果明天不下雨,我想带着小号出去吹一会,那里风景很好。”
结果绵绵的细雨下了一个月,直到她的智齿被拔掉,又可以重新开始练习小号,这场雨才渐渐停下。
她来到了河堤之上。
浅草被连绵雨水浇灌着,已经长得可以没过她的鞋了。她找了找方位,最后总算找到了糖炒栗子练排球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墙壁都有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这算不算破坏市容市貌?
琴吹悠笑了笑。
不过,今天糖炒板栗可能没有烦心事,也不会来桥底下。
——妈妈一直撺掇她跟糖炒板栗交朋友。
她觉得自己跟糖炒板栗可能也合得来,毕竟两人都比较好强,好强的领域还不相同,应该有蛮多共同话题。
糖炒板栗虽然比较话唠,但她还是能包容朋友的小缺点的。
唉,糖炒板栗今天不会来。
她拿起了小号。
站在桥上看夕阳的时候,夕阳照在湖面上,她第一个想起的也是自己的小号,因为它也是这般熠熠生辉。
所以她永远不会讨厌小号,她只是偶尔有点讨厌因为各种各样的心绪,不能全心全意投入小号的自己。
最焦虑的时候,她会看不进谱子,只能闭着眼靠着本能去吹奏,不过今天还好。
静静的河流包容倾听着她的全部的心事。
许久没有练习,她按照分段落练习的方法,把每一个段落咀嚼一遍又一遍,直到恢复过去的水平,甚至比过去还要好上一些。
她想对小号说:我不会放弃你的。
不知道小号有没有听见。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在轻颤。在和心理老师的沟通下,她已经明白这是自己又开始焦躁的前兆,她告诉自己,小号会听见的,不用心急。
琴吹悠收起小号,踏上了回家的路。
-
及川彻沿着乐音的方向,跑下桥,环顾四周,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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