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下，您要干什么？”


    “治病。”


    沈昭挂了通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平躺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像前世进咨询室之前那样，把一切杂念一点一点清出去。


    然后他闭上眼，顺着那根细细的横跨四点七光年的线，往星海那头沉了下去。


    距离，比他想象中可怕。


    平时贴着手背的溯痛，像潜进一口井。


    而现在，他的意识被拉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穿过一片没有边界的黑，往上，往上，再往上，细得随时都会断掉。


    断了，他估计就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昭居然还有心情想，早知道这样，晚饭那碗面就该加个蛋。


    啊嘞，加了。


    那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那片废墟。


    比记忆里更惨。


    原本只是浮着碎片的虚空，此刻到处都在塌，玻璃渣一样的精神碎片被一场风暴卷着，疯狂地互相撞击崩裂。


    最深处那道星兽毒牙留下的伤口重新撕开了，黑色的裂痕顺着废墟底部往外爬，像烧起来的纸。


    赫连的精神海，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


    沈昭稳住心神，往风暴中心挪过去。


    接哪一块，是有讲究的。


    表层的小碎片接了没用，因为崩得太快了。


    最深处的主伤他现在碰不了，隔着这么远，接那个等于找死。


    他盯上了风暴边缘，一簇正在崩裂的中等大小碎片。


    那是新崩下来的，还带着赫连的体温。


    沈昭伸出手，把它接了过来。


    剧痛炸开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差点散了。


    夜袭，兽群，精神力烧到枯竭的疼，旧伤重新撕开的疼，全部顺着那一小块碎片，轰然灌进他的身体。


    床上的沈昭猛地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咯咯作响。


    不能松！


    松了，这簇碎片掉回去，风暴就压不住了。


    他咬着牙，把那股疼往自己身体深处拽，一点一点，从星海那头，拽过四点七光年，拽进自己的神经里。


    同一时刻，前线医疗舱。


    监测仪忽然“滴”了一声。


    值夜的军医迷迷糊糊抬头，以为自己眼花了。


    暴动值：56。


    他盯着看了三秒，数字又跳了一下。


    55。


    “仪器故障了？”他扑过去拍监测仪，下一秒，整条曲线当着他的面，开始往下走。


    53。


    51。


    49。


    军医的腿一软，扶住了舱壁。


    上将的暴动值挂了快三年的高位，军医院最高规格的仪器都压不动一分。


    现在，没有安抚，没有药物，没有雄虫——


    方圆五百光年，连一只雄虫的毛都没有。


    它竟然在往下掉？


    自己往下掉！


    “雷诺少校！”军医的嗓子劈了，“你快来看！上将的数据——”


    第28章 这他雌的是战略武器。


    雷诺一个箭步冲进医疗舱，看清屏幕的瞬间，整个虫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一小时前，通讯里那只雄虫平静得反常的声音。


    【仪器不管跳什么数字，都不许碰他。】


    【治病。】


    雷诺缓缓转过头，看向医疗舱里的赫连。


    昏睡中的上将，紧皱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像在梦里念一个名字。


    星海那头，风暴终于停了。


    沈昭把最后一缕疼拽进自己身体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准备收工。


    然后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来的时候那根细线，断了。


    他的意识飘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个方向都没有。


    那一瞬间，沈昭是真的慌了。


    他这算什么啊？


    宇宙级医闹事故？


    给虫治病，把医生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行，他可不能交代在这儿！


    还有虫在等着爱他呢。


    就在这时，漆黑的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火光，轻轻地晃了一下。


    是赫连。


    是那片废墟里，烧了这么多天都没灭过的那簇火。


    沈昭想都没想，朝着那点光，一头扎了过去。


    前线，医疗舱。


    清晨六点，镇静剂的药效过了，赫连睁开了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按上自己的左肩。


    不疼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烧了一整夜的疼，没了。


    精神海安安静静的，像一场大火烧完了，只剩下灰了。


    监测仪立在床边，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暴动值：47%。】


    军医们围在舱外，个个脸色发白，跟集体见了鬼一样。


    赫连看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摸出光脑，拨通了沈昭的通讯。


    无虫接听。


    再拨。


    还是无虫接听。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赫连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撑着舱壁坐起来，军医扑上来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第十遍。


    第十七遍。


    还是无虫接听。


    通过共感，感觉到那边安安静静的。


    不是平时那种踏实的安静，是一种空的安静，像一间开着灯，却没有虫的屋子。


    赫连的手指，第一次有些不听使唤。


    他翻出雷诺留在帝都的联络虫的号码，拨过去，接通的一瞬间，声音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去我家。”


    “现在！”


    ——————


    联络虫赶到的时候，紧急医疗协议已经自动激活了，公寓的大门敞着。


    他在主卧找到了沈昭。


    EX级冕下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床头柜上，光脑还亮着，停在健康数据共享的页面上，那条曲线的最后一格，定格在47。


    “冕下？！冕下！”联络虫的声音都劈叉了，“医疗！快叫医疗——”


    “不用叫。”智能管家的声音响起，“主虫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活动正常，判定为深度昏迷，非器质性损伤。”


    “深度昏迷？！”


    通讯还通着，那头的赫连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联络虫抖着手汇报：“上将，冕下他……昏过去了，叫不醒。光脑停在您的数据页面，他、他昨晚肯定是一直看着您——”


    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联络虫以为通讯断了。


    “守着他。”赫连终于开口，整个虫都变得迷茫了，“他醒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是！”


    通讯挂断。


    前线指挥舱里，赫连在原地站了很久。


    雷诺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上将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作战地图，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放在桌沿上，居然在……抖？


    雷诺跟了上将这么多年，见过他断肋骨，见过他中粒子束，见过他暴动值99被四根锁链拽着走。


    从来没见过这只手抖。


    雷诺默默把早饭放下，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想了想，又把“粥底用热水冲”的教程截图，贴在了门外的公告栏上。


    沈昭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盯着天花板缓了足足十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光脑。


    守在床边的联络虫“腾”地站起来：“冕下！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这就——”


    “暴动值，”沈昭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多少了？”


    联络虫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47。”他带着哭腔说，“上将那边报过来的，47，稳定住了。”


    沈昭盯着天花板，咧开嘴笑了。


    “值。”


    光脑在这时疯狂地震动起来，通讯申请，一条，两条，十七条，全部来自同一只虫。


    沈昭深吸一口气，接通了最新那条。


    “沈昭。”


    赫连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咬碎了又拼起来的。


    “谁准你这么干的？”


    “上将，”沈昭有气无力地笑，“讲点道理。第三条附加条款，命是两只虫的。你拿半条命去烧兽群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那头噎住了。


    “我这是以其虫之道，还治其虫之身。”沈昭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软下来，“行了，别气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你还睡得着？！”


    “困是真困，”沈昭闭上眼，嘴角却翘着，“不过上将，我昏迷之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