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十二只虫，连同他们的影像、信号、生命体征，在那座地下四百米的虫工结构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34章 像是遇见了同类。


    猎犬小队失联一个小时后，指挥舱里的空气凝固了。


    雷诺把通讯频道翻了个底朝天，嗓子都喊哑了，那头始终只有电流声。


    “上将，我上第二梯队。”他一拳砸在桌上，“老刀他们在下面，多等一分钟就少一分钟——”


    “站住。”


    赫连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丢了十二只精锐的指挥官。


    “中继器没坏。”他指着回传记录，“三个中继器全部在线，信号强度正常。是信号出不来，不是设备坏了。”


    “里面的东西，能把十二只全副武装的精锐，无声无息地吞掉。”赫连抬起眼，“你带第二梯队下去，是给它再送十二只。”


    雷诺的眼眶红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我下去。”


    三个字，指挥舱里炸了。


    “不行！您是指挥官！”


    “上将，您的暴动值43，下面情况不明——”


    “正因为情况不明。”赫连打断他们，“全军团，我的单兵战力最高，精神力最强，生还率最大。换任何一支小队下去，都是拿虫命填。”


    “老刀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下去，“他的命，我得自己去接。”


    将领们还要再劝，指挥舱的门忽然开了。


    沈昭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捏着锅铲。


    二十分钟前，他正在厨房里炖肉，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像有块石头从高处砸了下来。


    他就知道，出事了！


    全指挥舱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来了！


    冕下来了！


    所有的虫都在想同一件事，完了，这位主要是闹起来，上将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沈昭走进来，把锅铲往桌上一放。


    “什么时候出发？”


    满舱的虫都愣了。


    赫连也愣了：“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沈昭看着他，“你的兵在下面，你的命是两只虫的，所以你更得去。你活着去，活着回来。”


    “但是，两个条件。”


    赫连看着他：“说。”


    “第一，”沈昭伸出一根手指，“下去之后，每隔一段，敲敲我。”


    “敲你？”


    “共感。”沈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的信号出不来，我的能进去。这玩意儿四点七光年都拦不住，四百米算个屁。”


    “你每走一段，心里动一下，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走到哪了，顺不顺。”


    指挥舱里，一众军雌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愁秃了头的通讯问题，被一只雄虫用锅铲敲了两下，解决了。


    “第二呢？”赫连问。


    “第二，”沈昭收起笑，一字一字地说，“疼了，怕了，撑不住了，都不许硬扛。你喊一声，我这边有专线。”


    “你的疼，我接得住。”


    赫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午两点，第二侦察梯队下井。


    赫连带队，八只精锐，雷诺留守指挥。


    临下井之前，沈昭往赫连的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赫连摸出来一看，是一根能量棒。


    “……”


    “别笑。”沈昭板着脸，“我做的，难吃也给我吃下去。”


    赫连把那根卖相惨烈的能量棒收进胸口的内袋，和那沓手写纸条放在一起。


    “走了。”


    “嗯。”沈昭退后一步，“记得敲我。”


    地下四百米，虫工通道。


    照明灯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


    通道不是挖出来的，是造出来的。


    四壁严丝合缝，摸上去是一种说不出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岩石，而是冰的，却又隐隐透着一点温。


    两侧墙壁上，刻痕密布。


    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一行一行，从地面一直刻到穹顶，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数据库比对，还是无匹配。”副官低声说，“上将，这东西……建成多久了？”


    赫连伸手，指尖碰了碰那些刻痕。


    不知道为什么，碰到的一瞬间，他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他的情绪。


    是沈昭。


    地面上，沈昭正坐在指挥舱里，闭着眼睛，全部心神都吊在那根共感的线上。


    赫连碰刻痕的那一下，他自己只是指尖发麻，可线上那头传来的，是一阵毫无道理的、尖锐的悸动。


    像是那只虫，隔着四百米的地层，被那些刻痕蛰了一下。


    “上将？”


    “没事。”赫连收回手，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事，继续。】


    地面上，沈昭收到那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却已经湿了。


    不对。


    那面墙上的东西，不对。


    他一个穿越来的，精神海无穷大，全帝国数据库里查无此虫的灵魂，可刚才那阵悸动，他熟。


    复测那天，主脑溯源扫进他精神海最深处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像是遇见了同类。


    地下，队伍继续深入。


    四百五十米，找到了三号中继器。


    绿灯还亮着，正常运转，一粒灰都没沾。


    “设备完好……”副官蹲下去检查，声音发紧，“那信号为什么出不去？”


    没有虫能回答。


    五百米，发现了猎犬小队的第一件遗物。


    一把军刀，端端正正地插在通道正中央的地缝里，刀柄上的识别牌还在。


    老刀的刀。


    军雌的刀，是命。刀在，虫不在。


    赫连拔出那把刀，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就在这时，副官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


    有信号！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频段，从通道深处钻了出来，是猎犬小队的军用识别码！


    “老刀？！老刀是你吗！”副官扑过去接通。


    频道里，电流声滋滋地响。


    然后，老刀的声音传了出来，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上将……”


    “别……下……来……”


    “它在……看……”


    信号戛然而止。


    通道深处，那些刻痕，无声无息地，亮了一瞬。


    第35章 它找到他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照明灯的光柱抬起来，照出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正中间，立着一个东西。


    说它是机器吧，不像。说它是建筑吧，也不对。


    它就像一截从地心里长出来的黑色石柱，通体布满和墙壁上一模一样的刻痕，那些刻痕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呼吸。


    而石柱前面，十二只虫，整整齐齐地站着。


    老刀，还有他的十一个兵。军装完好，武器还在身上，没有伤和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石柱一动不动的。


    “老刀！”副官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十二只虫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散着，像十二具还没来得及倒下的躯壳。


    赫连抬手，止住要冲上去的副官。


    “生命探测。”


    “都活着！”副官的声音发颤，“心跳呼吸都在，就是……就是叫不醒！”


    赫连盯着那根石柱，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近一步，石柱上的刻痕就亮一分，那阵幽蓝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目光，探进了他的精神海。


    很轻很慢地，翻动着他废墟里的碎片，一片一片的，看起来饶有兴致。


    赫连的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暴动值监测在他腕上疯狂报警，他听不见了。眼前那根石柱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睁开了——


    【赫连！】


    从心口炸开一声呼叫。


    一股滚烫的东西顺着共感那根线，横跨四百米地层，狠狠撞进他的精神海，撞得那根冰冷指头猛地一缩。


    沈昭！


    地面上，沈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那一下，他几乎是把自己的意识当石头，顺着线砸了过去。


    “冕下？！”雷诺吓了一跳。


    “没事。”沈昭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冲着空无一虫的空气骂，“看什么看！没见过虫吗！看你自己的去！”


    地下，赫连猛地回神。


    他后退三步，拔刀，刀尖垂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撤。”他的声音哑的，“带上他们，全员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