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见赫连。


    那只虫半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左腹的衣服被血浸透，黑色的作战服变成了深紫色。


    那只灰蓝色的星兽还在抽搐，毒牙断在赫连的腹肌里，幽蓝的能量顺着伤口往皮肤下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赫连在抖。


    因为那幽蓝的能量正在唤醒他精神海深处的东西。


    那枚以为已经被清除干净的刻痕残余，正在趁着伤口和虚弱，疯狂反扑。


    赫连的精神海里，黑色礁石正在崩裂。


    暗红色的火苗被幽蓝的潮水淹没，发出垂死的嘶嘶声。


    “雄主……”赫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掉，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努力想站起来，但左腿不听使唤了。


    毒素或者能量，或者两者一起，正在蚕食他的神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又一波涌上来的兽潮，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想。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怕护不住那只虫了。


    第83章 您挡了……我会更疼


    但下一秒，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香气，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像熬到开花的米粥，像某个虫在他颈窝里蹭时留下的体温。


    赫连猛地回头。


    沈昭正穿过兽群向他跑来。


    没有机甲，没有护卫，没有枪。


    那只雄虫就这样赤着脚，踩着星兽的尸体和血泊，在漫天风沙里朝他狂奔。


    金色的精神力像一层薄薄的护盾，把他裹在里面，挡开那些漏网的星兽，但护盾太薄了，沈昭的手臂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沈昭……”赫连的瞳孔缩成针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比腹部的伤口还厉害，“回去……回去啊……”


    沈昭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理。


    他跑到赫连面前，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血泊里。


    他伸手去扶赫连，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刚碰到赫连的肩膀，就被那只虫反手抓住了。


    赫连的手上全是血和沙，却攥得死紧。


    “您……不该来……”赫连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血从嘴角溢出来，下巴上全是红的，“危险……”


    “闭嘴吧。”沈昭说。


    他的声音也在抖，但手指却稳得可怕。


    他一只手托住赫连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赫连左腹的伤口上。


    掌心下是温热的、涌动的血，还有那种熟悉的能量。


    沈昭闭上眼，把自己的精神海轰然展开。


    这一次，他不是去“接”赫连的疼。


    他是去“换”。


    他把赫连伤口里那些幽蓝的毒素，那些前文明的刻痕残余，一股脑地往自己的精神海里拽。


    像用嘴去吸被蛇咬过的伤口，像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射向爱虫的子弹。


    剧痛。


    沈昭的鼻腔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赫连的作战服上，和赫连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雄主……”赫连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暴怒和恐惧绞在一起烧出来的，“停下……您停下……”


    “不……停。”沈昭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欠我的……命是两只虫的……你休想……一个虫死……”


    赫连的精神海里，沈昭的深海轰然灌入。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口，把幽蓝的刻痕残余一口吞了下去。


    暗红色的火苗从礁石缝隙里重新燃起，借着沈昭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舔舐着那些入侵的蓝光。


    但代价是沈昭在呕血。


    他跪在那里，身体前倾，额头抵在赫连的肩窝里，血从鼻子里、嘴里往外涌，染红了赫连的衣领。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赫连的后背，指甲隔着作战服掐进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只虫身上。


    “……够了。”赫连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抬起手，想去推沈昭，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够了……沈昭……够了……”


    “不……够。”沈昭含糊地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你还没……给我生蛋呢……”


    赫连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气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昭的发顶，鼻尖蹭着那片被血和汗浸透的黑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回去。”赫连哑着嗓子说，“我给您……生。”


    “多要几个。”


    “嗯……你说几个就几个。”


    雷诺带着预备队冲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帝国战神半跪在地上，腹部插着半截毒牙，血淌了一地。


    EX级冕下跪在他对面，满脸是血，两只手死死抱着战神的腰，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虫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星兽尸体，和还在冒烟的幽蓝残焰。


    没有虫说话。


    雷诺红着眼眶，挥手让医护虫抬担架。


    老刀带着虫围成一圈，枪口对外，把两虫护在中间。


    沈昭不肯上担架，他坚持自己扶着赫连走。


    两虫互相搀扶着，在黄沙和血泊里一步一步往营房挪。


    赫连的大半重量都压在沈昭肩上，沈昭的腿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停。


    “雄主……”赫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您……在哭吗？”


    沈昭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眼泪。


    “没有。”沈昭说，“是风沙太大了。”


    “……嗯。”赫连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风沙……大。”


    回到营房，沈昭把赫连按在床上，手抖得解不开腰带扣。


    雷诺要帮忙，被沈昭一眼瞪了回去：“出去，关门。”


    “冕下，军医——”


    “我就是军医。”


    门关上，营房里只剩下两虫。


    沈昭跪在床边，用剪刀剪开赫连的作战服。


    左腹的伤口露出来，很深，毒牙贯穿了腹肌，边缘的皮肉已经被幽蓝的能量灼成了焦黑色。


    血还在往外渗，但比战场上好多了。


    沈昭打来温水，替赫连清洗伤口。棉球擦过焦黑的皮肉时，赫连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沈昭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疼。”赫连偏过头，红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


    “撒谎。”沈昭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抹在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但赫连的腹肌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沈昭一边上药，一边把自己的精神力缓缓渡进赫连体内。


    他“看”得见，赫连精神海里的火苗虽然重新燃起来了，但烧得很虚弱。


    那枚被吞掉的幽蓝刻痕在他自己的深海里翻滚，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但他没停。


    药上完了，绷带一圈一圈缠上赫连的腰腹。


    沈昭打了个结，手指在结上停了很久。


    “赫连。”


    “嗯。”


    “下次……”沈昭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在赫连的手背上，“下次别挡了，让我挡。”


    赫连的手动了动，很慢，很艰难，最终覆上了沈昭的后脑勺。


    用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轻轻揉了揉。


    “……不行。”赫连说。


    “为什么？”


    “因为……”赫连的声音轻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您挡了……我会更疼。”


    沈昭闭上眼，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赫连的手背上，烫得惊虫。


    窗外，炮火还在轰鸣。


    但营房里很安静，只有两虫交缠的呼吸，和彼此心跳的声音。


    第84章 你跪在血泊里的时候，我想杀了你


    沈昭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底下的地板很硬，隔着布料都能觉出那股凉意顺着膝骨往上爬。


    可他不想动，因为一动，就得直起身，直起身了，就得看赫连的脸。


    那张脸现在没什么血色，平时绷得那么紧的一个虫，这会儿靠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呼吸又浅又慢，像是连呼吸都要省着力气用。


    沈昭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赫连的手很大，掌心有一层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这只手白天还挥着刀在兽群里进出，现在安安静静地搁在被子上，任由他压着，连指头都不蜷一下。


    他闻到血腥味和药膏味，还有赫连身上那点淡淡地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硝烟散尽之后，火堆剩下的一点余温。


    以前他总觉得这味道好闻，闻着还安心。


    可今天闻着，胃里直泛酸。


    因为他分不出来，这股味道里有多少是赫连的，有多少是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