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那团小小的、暖洋洋的火，每天在他精神海里轻轻晃着，像颗埋在沙里的珍珠。


    “……几周？”赫连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八周零四天，”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十周以上体外培育的存活率会更高，但您现在——”


    “取。”沈昭打断他。


    赫连猛地抬头。


    沈昭站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很稳，可赫连通过共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片深海里掀起了怎样的海啸。


    慌，怒，怕，全搅在一起，烧得海底都在冒泡。


    “现在就安排，”沈昭对周医生说，“最好的培育舱，最好的团队，我全程在场。”


    “冕下，体外培育需要无菌环境，您——”


    “我穿隔离服，”沈昭转过头，眼神冷得吓人，“我说，我全程在场。”


    周医生咽了口唾沫，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一关，赫连的手就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沈昭的袖口。


    力道很轻，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挽留。


    “沈昭。”


    “嗯。”


    “……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沈昭在床边坐下，双手捧住赫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赫连的眼神在躲，那是赫连极少会有的状态，他在怕。


    “想是不是还能再撑一周，”赫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虚弱，“十周……更安全。”


    “你撑不到，”沈昭的声音软下来，拇指蹭过赫连的眼角，那里是湿的，“赫连，你刚才吐血了，你精神海里的火都快灭了，你还在想撑？”


    赫连的睫毛颤得厉害。


    “我不是怕虫蛋有事，”他忽然说，手指攥紧了沈昭的衣摆，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我是怕……怕取出来了，我就没用了。”


    沈昭的手顿住了。


    “什么？”


    “孕雌的价值，”赫连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眼尾红得吓人，“蛋取出来了，放在培育舱里，不需要我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昭的心脏被这句话攥得生疼。


    他太了解这只虫了，了解他骨子里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


    战场上他是战神，可一旦下了战场，他总觉得自己是件工具，是锁链，是刀鞘，唯独不是被爱的那个。


    “赫连，”沈昭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成一片滚烫的雾，“你看着我。”


    赫连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对上他的视线。


    “我娶你，是因为你能生蛋吗？”


    赫连没说话。


    “我追你到匹配大厅，是因为你肚子能装东西？”


    “……不是。”


    “那是什么？”


    赫连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看着沈昭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来狼狈不堪的自己：“……因为你是沈昭。”


    “对，因为我是沈昭，你是赫连，”沈昭一字一顿，手指插进他的红发里，用力揉了一把，“虫蛋是我们的，但你是你，没有虫蛋，你仍然是赫连上将，仍然是我的雌君，仍然是我要一起过一辈子的虫，懂吗？”


    赫连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只是那层水光在暗红色的眸子里越积越厚，像暴雨前的海面。


    他抬起手，覆上沈昭按在自己脸侧的手背，指腹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摩挲，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懂。”他说。


    “不懂也得懂，”沈昭笑了，眼眶却也跟着红了，“这是雄主命令。”


    手术定在凌晨四点。


    赫连没睡，沈昭也没睡。两虫挤在单人病床上，赫连侧躺着，沈昭从背后抱着他的腰，手掌贴在那片微微起伏的弧度上。


    病号服很薄，能透过布料感觉到赫连皮肤的温度，比平时烫一些，因为炎症还在。


    “上将，”沈昭的鼻尖蹭着赫连的后颈，闻着他身上那股消毒水也盖不住的冷冽气息，“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抖什么？”


    赫连沉默了两秒：“……冷。”


    沈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往赫连那边贴了贴，大腿抵着他的大腿，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几乎要把自己的体温全渡过去：“还冷吗？”


    “……不冷了。”


    赫连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找到沈昭的手，十指强行扣进去。


    他的掌心全是汗，潮潮的，却攥得死紧。


    “沈昭。”


    “在呢。”


    “取出来之后，”赫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能……摸他吗？”


    “能，”沈昭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截温热的皮肤，“培育舱是透明的，每天可以探视，还能说话，他听得到你，感觉得到你。”


    第107章 怎么不穿鞋？


    “……真的？”


    “真的，我查过了，”沈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讲睡前故事，“体外培育的虫蛋，对雌父的声音最敏感，你天天去跟他念叨，他破壳第一眼就认你。”


    赫连的背脊松了一些。


    他拉着沈昭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小腹上，按在那片柔软的弧度上。


    沈昭的掌心贴着他，感觉到掌下的皮肤轻轻绷了一下，然后是那团小火的精神波动，温柔地，怯生生地，隔着血肉碰了碰他的精神力。


    “他在动，”赫连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刚才，动了一下。”


    “他在跟你打招呼，”沈昭笑了，手指在赫连腹肌上轻轻画圈，“说，雌父别怕，我乖得很。”


    赫连的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转过身，在狭窄的病床上面对沈昭，把脸埋进沈昭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那截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怕。”他闷声说。


    “嗯，不怕。”


    “……你也不怕。”


    “我也不怕。”


    赫连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横过沈昭的腰，箍得很紧，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昭由着他抱，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停在他后腰的旧伤疤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直到怀里那只虫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还是黑的，离手术还有三小时。


    进手术室前，赫连坐在转运床上，穿着宽大的手术袍，红发被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他看起来很冷静，甚至对护士点了点头，可沈昭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


    “上将，”他蹲在赫连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仰头看他，“看我。”


    赫连低下头。


    “就一个小手术，”沈昭说，嘴角弯着，眼神却认真，“周医生手艺很好，取个蛋，比你在前线被星兽咬那一口轻多了。”


    赫连的嘴角抽了抽：“……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个我能砍回去，”赫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的哑，“这个不行。”


    沈昭笑出声，伸手把赫连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耳尖：“这个也不用你砍，你躺着，数到一百，就完了。”


    “……数不到一百。”


    “那就数到十，”沈昭凑过去，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很轻的吻，“我帮你数。”


    护士在旁边轻咳一声：“冕下，要推进去了。”


    沈昭站起身，却没松开赫连的手。


    他一直送到隔离门前，金属门缓缓合上，两虫交握的手指被迫一根一根分开。


    赫连的手指勾着沈昭的，在最后一刻猛地收紧，又迅速松开。


    门合上了。


    沈昭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忽然觉得心脏空了一块。


    他还是没进去，害怕影响医生操作，所以最终选择在外面守着。


    手术室里无影灯很亮。


    赫连躺在手术台上，天花板是惨白的，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麻醉师给他戴上了呼吸面罩，周医生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上将，放松，我们要开始了。”


    赫连闭着眼。


    他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某种侵入。


    冰冷的器械探入腹腔，他的精神海在躁动，火苗乱窜，那团属于虫蛋的暖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滚动。


    “别动，上将，”周医生的声音紧绷着，“就差一点——”


    赫连的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精神力顺着共感轰然灌了进来。


    是沈昭。


    他的深海无边无际，像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网，把赫连整个精神海托了起来。


    那簇暗红色的火苗被海水温柔地裹住，不再乱窜。


    那团虫蛋的暖光被沈昭的精神力轻轻拢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捧在手心里，安抚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