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赫连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暗号。


    沈熠歪着头看他，小嘴张了张，吐出个泡泡。


    “他听不懂，”沈昭把虫崽放到地毯上，仰面躺着，“得他自己想翻才行。”


    赫连就盘腿坐在旁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上。


    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熠，连眨都不敢眨。


    沈昭靠在沙发上，光脑搁在腿上，假装在看新闻，余光一直瞟着那边。


    过了大概五分钟。


    沈熠自己也不耐烦了，小胳膊小腿乱蹬，暗红色的眼睛到处乱看，最后锁定赫连垂下来的一缕红发。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腰一拧，腿一蜷，整个虫侧了过去，然后小屁股一拱——


    又翻过来了。


    “……”赫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熠头顶，抖得厉害。虫崽趴在毯子上，仰起脸冲他笑，口水淌了一下巴，小手“啪”地拍在赫连的掌心里。


    软的。


    烫的。


    实实在在的一小团。


    赫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赶紧眨了两下，把虫崽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手掌托着小屁股轻轻拍。


    “好样的。”赫连闷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昭放下光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赫连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蹭着毛衣布料：“上将，你哭了？”


    “没有。”


    “你当我感觉不到？”


    赫连不吭声了。


    他只是把沈熠往上颠了颠，让虫崽的小脑袋搁在自己颈窝里，然后空出一只手，把沈昭也揽过来。


    三颗心脏贴在一起，跳得乱七八糟，却莫名地齐。


    沈熠第一次叫“雌父”，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


    赫连本来睡眠就浅，虫崽在隔壁哼唧了一声，他立刻就醒了。


    沈昭比他还快，已经披着睡衣坐起来，精神力往摇篮那边一探：“没发烧，做噩梦了。”


    “我去。”赫连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枕头里。


    他赤脚走到摇篮边，沈熠没睁眼，小眉头皱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赫连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窝，动作还是笨拙，但已经比三个月前熟多了。


    “不怕不怕，”赫连低声说，下巴抵着虫崽的头顶，“雌父在。”


    沈熠的呜咽声小了些，小爪子抓住他的睡衣领口。


    赫连就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走到第七圈的时候，沈熠忽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半睁着，小嘴张了张。


    “……雌父。”


    赫连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虫崽才三个多月，按理说最早也要半岁才会发声。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沈熠的额头：“什么？”


    “……雌父。”沈熠又哼了一声，这次更清晰，带着浓重的奶音，像块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地糊在赫连耳朵上。


    赫连僵在客厅中央，浑身都麻了。


    沈昭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赫连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表情，低头看着怀里的虫崽。


    “再叫一声。”赫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托着沈熠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虫崽却闭上眼，小嘴咂摸了两下，趴回他胸口，睡着了。


    赫连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客厅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暴雨声，虫崽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沈昭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感觉到那片肌肉绷得死紧，却在微微发颤。


    “听到了？”沈昭问。


    “……嗯。”


    “高兴傻了？”


    赫连转过身，眼眶是红的，没哭，但那种水光在暗红色的眸子里积得很满。


    他看着沈昭，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先叫的我。”


    “嗯，先叫的你。”


    “……为什么？”


    “因为你抱他多啊，”沈昭笑着捏他的下巴，“上将，你赢了。”


    ——————


    沈熠满周岁那天，赫连收到了一份来自第七军团的礼物。


    是一面墙。


    雷诺带着老刀他们，偷偷把公寓隔壁的空房租了下来，打通了一扇门，在里面布置了一整面照片墙。


    从匹配大厅的监控截图，到授勋典礼的抓拍，到夜市里赫连捏着野花的侧影，到游乐场旋转木马上的笑容，再到沈熠出生那天，赫连抱着虫崽站在培育舱前的背影。


    每一张下面都贴着一行小字，是不同军雌的笔迹。


    【上将，您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雷诺】


    【那天夜市，我替您付了花钱，记得还。——老刀】


    【三营长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三营替补长】


    【第七军团永远是您的退路。——全体后勤虫】


    赫连站在那面墙前，背脊挺得笔直，红发没束起来，就那样散在肩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昭抱着沈熠走过来，虫崽的小手“啪”地拍在一张照片上，正好是赫连坐在旋转木马黑色战马上的那张。


    “雌父！”沈熠含糊地喊，小手指着照片，又指指赫连，暗红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赫连蹲下来，把虫崽接过去，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他指着照片里那个坐在木马上的自己，声音低哑：“这是雌父。”


    “马！”沈熠拍着手喊。


    “对，马，”赫连的耳尖红了，“……雌父骑的。”


    沈昭笑出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三个虫挤在照片墙前，像一幅被框住的画。


    “上将，”沈昭轻声说，“你以前总说自己没有退路。”


    第117章 大结局


    赫连没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熠的后背，目光从一张照片滑到另一张，最后停在最后一张空位上。


    那里还空着，下面贴着一张便签：


    【等沈熠小阁下会走路了，补一张全家福。——全体第七军团】


    “现在有了，”赫连说，声音闷在沈昭的颈窝里，“……很多。”


    沈熠学会走路那天，帝都下了雪。


    赫连本来不许沈昭带虫崽出门，说怕冻着。


    沈昭把虫崽裹成个球，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玄关跺脚：“上将，你虫崽需要见见世面。”


    “他见过雪。”


    “在窗户里见的，可不能算数。”


    赫连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沈昭一缕头发，最后“嗯”了一声，弯腰给沈熠把靴子系成死结，又打了个蝴蝶结，确认结实了，才站起身。


    “牵好了啊。”赫连一手牵着沈昭，一手让沈熠抓着食指。


    一家三口走进电梯，走进大堂，走进漫天大雪里。


    雪落在赫连的红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沈熠兴奋得直蹦，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还没走两步，就摔一屁股墩，赫连立刻要扶，被沈昭拦住：“让他自己起来。”


    虫崽趴在雪地里，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也没哭，而是自己撑着膝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走。


    赫连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沈昭把他的手掰开，十指扣进去：“放松，他比你想象的结实多了。”


    “……嗯。”


    走到小区花园的中央，沈熠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赫连。


    大雪纷飞，虫崽裹着厚厚的棉衣，红发上落满雪花，暗红色的眼睛亮得惊虫。


    他松开赫连的手指，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臂，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扑进赫连怀里。


    “雌父！”沈熠喊，声音又脆又亮，像颗小石子投进冰面，“抱！”


    赫连单膝跪在雪地里，把虫崽整个搂进怀里，手臂横过他小小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头顶。


    雪落在两虫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赫连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只曾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抱着他们的虫崽，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赫连。”沈昭喊。


    赫连抬起头，雪花沾在他的睫毛上，暗红色的眸子在雪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沈昭走过去，也蹲下来，把赫连和沈熠一起搂进怀里。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红发，黑发，小红发，被雪染成同一种颜色。


    “冷吗？”沈昭问。


    “不冷。”赫连说，手臂把沈昭也箍进来，虫崽夹在中间，咯咯笑着去抓沈昭的睫毛。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