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天悬殿的方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部消灭。
织田信长是先攻下岐阜城,然后派部下去清扫各郡,把反抗的豪族势力清除掉,但总会有背地里不满的,形成所谓的反信长势力。
天悬殿难道就不怕反继国势力吗?
明智光秀抬起眼,和织田信长对视,又说道:“信长大人,无论如何,天悬殿都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一向一揆也好,其他的势力也好,都是……不正常的。”
他尽量让措辞更委婉。
有着天皇背书,天悬殿的统治才是正确的,其他反叛者,都是谋逆。
管你打着什么旗号,哪怕是为民请命这样的大义凛然,人家一张嘴,你就是谋反。
织田信长也反应了过来。
但他皱起眉,并未因明智光秀的话而感到羞恼愤怒,而是继续问:“所以,他们就这样赶尽杀绝,就不怕出现别的变故吗?”
明智光秀叹气。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也是去过京畿的,正是因为见过京畿的经济发展情况,再看见富饶的美浓,也感到荒谬的贫瘠。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还是很清晰。
“虽然不确定,但我想,继国严胜在出发前,天悬殿一定告诉过他一件事情。”
“美浓之战,无论折损多少人口,按照天悬殿的手腕,不出三年,都能恢复。”
“我曾在京畿住过几年,信长大人,那是天下商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哪怕是乡下,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人。”
织田信长的表情几经变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继国幕府没有厉害的主将,继国严胜一个人拖着几万军队进攻美浓,只要继国严胜停下运转,继国幕府也就废了大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军队方面,而关于其他,大家都默认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京畿虽然比他们发展好,但也不会差太多,
明智光秀起初没有发现这个事情,他来到织田信长麾下其实也没多久。
但他流浪多年,郁郁不得志多年,谨慎观察了多日,终于发现了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织田信长:“所以,信长大人,继国严胜是不计任何损失攻城略地的,他唯一在乎的,恐怕只有继国部队的伤亡。”
有人开口反驳:“继国严胜对攻下土地的治理极为上心,例如免税,例如禁止扰民,怎么可能是不在乎损失呢?”
明智光秀看过去,表情很平静:“因为那已经是属于他们继国的土地了。”
只要不是继国的土地。
继国严胜做什么都有可能。
全歼一向一揆这样的狠绝,甚至追到人家家里一网打尽,织田信长都没这样干过。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明白了明智光秀的意思。
可他肉眼可见地脸色难看起来,盯着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从一开始的不敢直视他,现在却也在抬头和他对望。
织田信长忽地抬起手,遣散了所有家臣。
他连一个侧近都没有留。
其他人大惊,但在织田信长的坚持下,还是离开了室内。
等室内只剩下明智光秀和织田信长的时候,明智光秀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上,叩首道:“信长大人请听我一言。”
他明示暗示那么多,其实万分担心织田信长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好在,织田信长果真不是寻常人。
此时,上首的织田信长身体有些僵硬,他的眼神很不善,紧盯着明智光秀久久未言。
无论从哪个方面,他其实都不该轻信这个人,这个人满打满算来到他麾下才一年。
可明智光秀的见地确实有点意思,最要命的是,明智光秀的意见和他内心最深处的疑影重叠了。
这个人,好好用,是个不得了的角色。
但是他还有让明智光秀发光发热的余地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良久,织田信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明智光秀的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上。
“信长大人,按照如今的局势,退回尾张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织田信长垂眼,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这句话一出,他就知道明智光秀和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了。
从失去岐阜城的那一刻起,他织田信长恐怕就从角逐天下的这张桌子上下去了。
火器损毁,至今没有找到凶手,处置了一批人,也无济于事。
甚至尾张急信,火器工坊里的储备也尽数被毁,仍旧是没有凶手。
岐阜城一战,羽柴秀吉和其心腹在下撤途中,被莫名其妙截杀,这个消息还是继国严胜放出来。
他不想回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秀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看见了秀吉的野心,也看见了秀吉的能力,秀吉身上有一种纵然低入泥土里也让人忍不住侧目的力量。
就这样死在了瑞龙寺山。
还有泷川一益,这个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的老牌家臣。
森可成,率五千心腹,竟然被继国缘一一个人杀了个七零八落。
再往前的柴田胜家,他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甲贺一战身死。
他什么都没有说,声音比刚才要平静许多:“若是连尾张都丢了,我织田信长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和尾张共存亡而已。”
他站起身,表情和缓,并没有怪罪明智光秀,说道:“你的见识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但你低估了我织田信长,你看见的未来,我也看见了。”
明智光秀惊愕地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人,对方的身体几乎罩在了暗影里。
“天悬殿一日不死,尾张之困不可解。”
“可……天悬殿已经这个年纪,活不了几年了。”明智光秀下意识答道。
织田信长摇头:“谁知道呢。”
他原本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守着尾张过日子,但现在继国严胜的攻势,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了。
也许天悬殿真的活不了几年了,但赶在死之前,天悬殿一定会先覆灭了织田家。
谁让这么多年来,就他一个人敢嚷嚷着上洛呢。
织田信长觉得有些想笑,他深深地看着明智光秀,道:“你不是织田家的谱代家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们清算也不会清算到你头上的,你已经郁郁不得志多年,去继国幕府,或许有你的一席之地。”
明智光秀比他年纪大,此时呆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主君。
最后,他缓缓地起身,低声说道:“信长大人,天命不在你我啊。”
“如果真有那一天,光秀也会随信长大人而去的。”
天悬殿活了这么多年,继国幕府哪怕人才调零,一个继国严胜横空出世,硬生生托起了继国军队。
一个人啊。
织田的人才少吗?当然不少,织田信长只看才能不看家世,羽柴秀吉都能混到那样的位置,其他有才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们,就是打不过继国严胜一个人。
这有什么办法?
明智光秀心中竟然闪过了一丝绝望。
这场秘密的谈话就此中止。
屋角落的花瓶安静地摆放,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注意一个花瓶。
这场谈话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了阿悬的耳朵里。
阿悬挠了挠头。
旁边响起个幽幽的声音:“你看吧,明明织田信长最后是被明智光秀杀了,现在明智光秀要和织田信长同生共死,真让人感动。”
阿悬转过脑袋:“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玉壶的眼睛不住地往阿悬的旁边瞟。
噢哟,这是悬姬大人的新欢吗?看着比那个竹中重治好看啊。
而且肯定比竹中重治那个家伙受宠,反正它没见过竹中重治近过悬姬大人的身。
那个死清高,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哪有现在这个瞧着讨人欢心。
须臾之间,玉壶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不过明面上,它只是虚虚看了一眼,绝对不敢多看。
阿悬烦躁地挥手:“继续去盯着,还有以后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了。”
除了拿来气她还有什么用?
她天天去听织田信长和他部下的君臣情深吗?
玉壶忙不迭应了,知道这次大概是马屁拍到马头上,赶紧跑了。
玉壶一走,阿悬就扭头看向旁边这个说风凉话的。
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现在就老老实实低头批折子,装什么乌龟呢?
一想到系统那个类人生物居然真的是雨法师,阿悬就觉得很微妙。
但仔细回忆了一下。
起初是家里的老师,平时看着十分正经,但横竖就一个词,爱装。
私底下一起蛐蛐老登还有朱乃的时候,也挺<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的。
阿悬那会儿和他关系好属于是王八绿豆看对眼,都讨厌老登是吧,那咱俩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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