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握着那团雪,端庄持正的继国少主,家督,月柱,上弦一,鬼王大人,生平第一次有种想要不顾场合,把雪丢出去的冲动。
阿悬听见这话,看了看那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缘一又换了个方向,指着院子里另一个更难看的雪人:“这是缘一捏的姐姐大人。”刚才雪下得大了点,现在看着有点不像了。缘一在心中可惜。
阿悬的笑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那个雪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身上盖了一块布。
大概是裙子……个鬼啊!
这次轮到黑死牟眼中浮现笑意了。
他动作迅速地把那团雪摁在了雪人的脑袋上,然后直起身,看向阿悬:“姐姐怎么来了?”
阿悬没说话,快步朝着缘一走去,路过黑死牟时候带起一阵风,缘一抬头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下一秒,两个拳头开始钻他的太阳穴。
“好哇,缘一,你就是这样抹黑姐姐的吗?”
黑死牟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听着缘一努力的辩解,结果越抹越黑,把姐姐气了个够呛。
“姐姐大人在我心目中一向如此……”
“我有这么丑吗!”
“缘一从来不觉得姐姐大人丑呀……”
“那这个雪人怎么回事?”
“姐姐大人不喜欢雪人的裙子吗?缘一这就去换一块……啊。”
捂着脑袋的缘一瘪嘴,不敢再说话。
缘·技术不详心地善良·一接到了兄长的好意提醒,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阿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努力忍住笑意的大弟,回头迈步朝着屋里走去。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看看你们,结果瞧上这么一出。”
到了屋里,屋子内就一张桌案,也不拘尊卑,阿悬坐下,复又扭头去看缘一。
“缘一,看看你自己的衣服,还不快去换一件。”
缘一跟着进来,闻言说道:“缘一在这里没有换洗的衣裳。”
这有什么的,这偌大的一个城,不可能一件衣服都找不到。
就是黑死牟为了维持人类形象,也会接受手下送来的冬衣。
不过他不穿就是了,放在房间里,想着带回去给姐姐,姐姐大概会想到别的用处的。
阿悬听见缘一这话,看向黑死牟,黑死牟坐在她对面,对上视线后便说道:“底下人有送来冬衣,缘一可以去换上。”
“你带他去吧,免得他又找不到路。”阿悬抬起眼,瞥向缘一。
缘一倒是老老实实地和黑死牟道谢:“多谢兄长大人。”
看着比以前有长进不少。
兄弟俩走了,阿悬看向桌子上的公文情报,随手拿起几卷看了看,都是些琐事,她都不耐烦处理,情报是她今天才送来的,当然也看过。
没兴趣。
最近和弟弟们联络感情确实少了,但这兄弟俩不在一个地方,阿悬也不好顾此失彼,刚才听大弟提了一句缘一已经在相模了,才过来看看弟弟们在干什么。
相模已经开始下雪了,但是京都还是一片阴天。
外头黑漆漆的,虽然檐下有挂着灯,但还是一片晦暗。
黑死牟很快就回来了,他把缘一带到那个放衣服的房间就走了,让鸣女开无限城的门,免得从后院到前院,又淋得一身潮湿。
“姐姐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原本要坐下,看见桌子上的东西,又开始上手整理,把卷宗之类的东西搬到角落
阿悬盘腿坐着,瞧着外头的黑暗,说道:“严胜今年回京都过年吗?”
黑死牟整理卷宗的动作一顿。
去年他没有回去,因为那时候缘一已经确定要回去,且岐阜城一时之间离不开人,他干脆就留了下来。
寻常人类在节日时候的相聚,变成食人鬼后,也变得可有可无。
阿悬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严胜,想去祭拜一下父母吗?”
黑死牟把东西放好,重新坐回阿悬的对面,垂着眼说道:“在成为食人鬼的时候,我就已经摒弃人类种种过往。”
包括父亲,包括母亲。
阿悬挑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或许过去偶尔会想起……但如今,我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
察觉到阿悬的视线,黑死牟抬头,语气有些无奈。
不管那两个人对他造成过多大的伤害——虽然那是姐姐给他分析的,他从未发觉,但这两年下来,黑死牟几乎没有想起过他们。
“当真?”
“姐姐要怀疑我吗?”
喔,还会反问了。
阿悬笑了下,无所谓道:“那就行,其实我是骗你的。”
黑死牟看她,疑惑:“什么?”
阿悬脸上的笑容有些恶劣,语气轻飘飘:“我连牌位都没有给他们留。”
还想享受祭拜?做梦去吧!
无名寺又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她儿子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儿子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示母亲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孙子没脑子,忽略。
义胜似乎察觉到了,但他假装没发现,没发现无名寺另一个屋子里供奉的一排牌位里,少了一对。
黑死牟听到这话,愣住了,有些震惊地看向阿悬。
阿悬挑眉回望:“怎么了?”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问我?”他迟疑了一下,问。
“新年祭要去拜祭祖宗,突然想起来了。”阿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倒是让她很满意,“所以严胜今年回京都吗?”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终于是点头:“我会赶回去的。”
“那缘一?”阿悬掀起眼皮瞧他,语气拖长。
黑死牟皱眉:“缘一要驻守东海道吗?”
“哈哈哈,那倒不是,我带了不少好吃的,来下棋么?”
阿悬哈哈大笑,话题跳跃得非常快。
过去了半晌,黑死牟才反应过来阿悬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眉宇间有些无奈。
试探完他对父母的感情,又试探他对缘一的感情。
真是……他本该对此感到不悦,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淡淡的喜悦。
无论什么时候,长姐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地关心他,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心思细腻的人。
看人不看透,阿悬曾经和严胜说过一句话。
严胜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的黑死牟也不明白。
棋盘刚刚摆上,他捏着一颗白子,迟迟未落。
“当年在丹波的时候,姐姐大人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
这么想着,他问出口。
阿悬一愣:“什么话?”
她胡咧咧的话海了去了,严胜记得的,她可能不记得了。
黑死牟把刚才在脑海中一划而过的话说了出来。
阿悬“喔”了一声:“这个啊……把人往好的想,才能过得开心啊。”
“要是总觉得别人是坏的,是心怀不轨,那过得多累。”
是这个意思吗?和想象中不一样。
黑死牟也呆了一下。
阿悬盯着棋盘,继续说道:“但是严胜确实是让我费心费神,想要去摸清你的想法的人。”
“我……”
阿悬抬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屋外,雪停了,朦胧的月光落在院落里,还是一片晦暗,但依稀可以发现,比起刚才要亮堂一些。
“大家都说,月是冷静之物,但严胜从来都是个炽烈的人。”
她轻声道:“在得知严胜的呼吸剑法是月之呼吸的时候,我很惊讶。”
黑死牟默默放下了白子。
他说:“月亮,终究不能和太阳抗衡。”
日与月,是不能共存的。
阿悬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而且,严胜嘴上这么说,可从来没有认输过。”
她也拿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上。
黑死牟盯着棋盘。
刚刚下没多久的棋盘,原本还有的下。
片刻后,他面上浮现出浅笑:“姐姐的棋艺,一如既往的精湛,可堪国手。”
阿悬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
“诶,对了,缘一呢?”
虽然这盘棋下得快了点,可缘一不是只去换衣服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黑死牟也皱眉,刚才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他现在的心态,所以他迅速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阿悬想了想,叫住他:“你去无限城里拿一套常服给缘一吧。”
不同地方的衣服穿法有些出入,缘一该不会还在和那套冬衣斗智斗勇吧?
她把棋盘重新打乱,将棋子分别放好。
又等了一会儿,黑着脸的黑死牟带着一脸拘谨,穿着常服的缘一回来。
瞧见阿悬讶异的表情,黑死牟解释了一句:“这边冬衣的系带打法复杂,不系准确的话穿不上一整套衣服,缘一耽搁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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